第649章 番外：夏穆苪篇（完）
    “餵。”
    “秦淮，我师父要不行了。”
    云中食堂的熟客们发现，小秦师傅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上午做点心做得好好的，接了个电话后神色就变了，做完最后一批馒头都没等馒头出锅就匆匆离开，当天下午云中食堂就发公告告知一眾食客，小秦师傅有事要外出几天。
    要知道，秦淮这几年不怎么往外跑，更不会突然往外跑。
    “小秦师傅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许图强有些担心地问。
    “呸呸呸，许图强闭上你的乌鸦嘴，小秦师傅家里能出什么事？最多临时有事要外出，不就少吃几天点心吗，少在这胡言乱语。”钱大爷怒目圆瞪。
    许图强也知道自己一不小心嘴快说错话了，缩了缩脖子，没和钱大爷爭辩。
    另一边，秦淮匆匆赶回家收拾行李。
    对於夏穆芮时日无多这件事情，他和赵诚安心里都有数。
    夏穆芮的身体从前几年开始就不太好，章光航劝了他很多次，夏穆芮都不愿意把芬园关了，导致芬园后期一直处在开业两天，停业五天的状態。章光航也曾试图让赵诚安帮忙一起劝，赵诚安一句话都没劝过。
    对於夏穆芮而言，他已经活得够久，见的够多。他没有亲人，但是有师弟，他没有关係亲近的多年故交但是有秦淮这个投过胎的故人，他没有子孙后代，但是有章光航这个徒弟。
    再加上夏穆芮这几年一直待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聊里，每天都能在群聊里看到一眾精怪的精彩发言，偶尔也会在微信上和群聊里除他之外的另一个纯人许厂长交流一下做人心得，夏穆芮的生活也算精彩。
    对於夏穆芮而言，芬园不是事业，不是执念，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他当了大半个世纪的厨师，当厨师的时间比很多人一辈子的时间都要长。而他当厨师的绝大部分生涯都在经营芬园，如果不让他经营芬园，夏穆芮其实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对於夏穆芮而言，只要他还在喘气，他还能炒得动菜，他还能做出让食客满意的菜品，芬园就不能彻底停业。
    可现在芬园已经彻底停业近一年了。
    这位秦淮和赵诚安的共同故人，经歷过战乱，经歷过离別，经歷过家破人亡，也经歷过重逢，经歷了泰丰楼曾经在北平最辉煌的时候，也见证了时隔半个世纪后泰丰楼重新开业的人，要为他跌宕起伏的一生画上一个句號了。
    如果说一年前芬园正式停业的时候夏穆芮的人生仍有遗憾，那么在前段时间亲眼见证泰丰楼重新开业，確定江枫没有辜负他的系统，没有辜负江家传承的手艺，也没有辜负夏穆芮这几年的等待后，夏穆芮已经没有遗憾了。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秦淮在接到电话的时候还是难免有些难过。
    作为精怪，秦淮每一世都经歷过离別，有的时候也会客串那个离別的人。但经歷不代表接受，前几年曹桂香遭遇车祸不幸离世的时候秦淮无法接受，现在夏穆芮的意料之中的即將离世秦淮也有些无法接受。
    正收拾著行李，赵诚安给秦淮打来了电话。
    “喂，秦淮，章光航跟你说了吗？”赵诚安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问秦淮今天晚上准备吃什么。
    “说了，我订了今天下午的机票，你什么时候到？”
    “晚上7点。”
    “我和你时间差不多，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芬园。”
    晚上8点40分，秦淮和赵诚安到达芬园。
    两人带的都是小行李箱，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芬园还是老样子，前院是私房菜馆的装修，即使已经一年没有营业餐桌也没有撤，同时也没怎么打扫，秦淮穿过前院的时候能明显看到餐桌上落了一层灰。
    夏穆芮不喜欢家里人太多，之前芬园正常营业的时候都不请帮工，现在停业了也不会请专门打扫的人。加上他这一年基本上都在住院，一时间显得芬园有些破旧，似乎有几年没住过人。
    “师父前几天精神头还挺好的，昨天突然一下就不行了，咳的厉害。晚上我把他送去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大概就这几天了，治疗最多也只能再活两个月。”
    “师父不想住院，执意要出院，今天早上就回了芬园，和我说走之前想见你们，有事要跟你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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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光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表情也看不出什么问题，只是眼神中有几分茫然和无措。
    “我知道，师父这一年一直吊著一口气。他之前最討厌住院，却在医院里住了大半年，他就是想看著泰丰楼重新开业。现在他的心愿已了，这口气散了，人也————”章光航哽咽了一下，没有接著往下说。
    “师父就在房间里，护工在隔壁房间，你们聊完了跟护工说一声就行。厨房里还燉著汤，我要去厨房了。”说完，章光航就匆匆走了。
    章光航走后，秦淮没有先进房间，而是站在房间外面有些担忧的看了赵诚安一眼，见赵诚安没什么情绪波动才问：“赵诚安，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呀，这话不应该问章光航吗？”赵诚安道，“人都是要死的，夏穆芮这一辈子顶我八辈子，绝对算寿终正寢，喜丧，我这辈子要是能活他这么久，等回去埋在地底下睡觉都能笑醒。
    秦淮：————
    秦淮默默推门走进夏穆芮的房间。
    夏穆芮坐在床上，戴著老花镜，手上拿著一叠纸，看上去像是在看文件。
    见秦淮和赵诚安终於进来了，夏穆芮很是和蔼地冲两人笑笑，放下手中的文件，摘下老花镜，指了指面前的两个板凳：“坐。”
    两个板凳离床很近。
    “从昨天开始身上就没什么力气，连带著说话也累，你们不坐近点听不清我说话。”
    两人乖乖坐下。
    夏穆芮嘆了一口气：“我也没想到这么突然，去年觉得自己活不到这个时候了，现在又觉得自己应该再多活一段时间。”
    “阿生，你这辈子一定要好好活，爭取活过我。”
    赵诚安点头：“我儘量。”
    “原本还想去泰丰楼多吃几顿的，结果也吃不下，没胃口。人老了就这样，有的时候觉得活著没意思，等到真正要死了又捨不得。”
    “阿生，秦淮，我想拜託你们在北平多待几天，这段时间就住在芬园里等我死了之后多陪小航说说话。他不像你们两个没死过，也没怎么经歷过亲人离世，当年他知道外公去世的消息的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个多月，我想方设法的给他做点心，买糖葫芦才勉强哄好。”
    “现在————他也不是小孩了，点心和糖葫芦估计是哄不好了，只能多拜託你们了。”
    赵诚安拍拍胸脯：“放心，交给我们，我负责买糖葫芦，秦淮负责做点心！
    ”
    夏穆芮失笑。
    “我的遗產，大部分还是要留给小航的。阿生，我本来想把芬园给你，但是芬园对小航来说也很重要，而且芬园给你你也维护不起，不如直接给钱实在。”
    “我在遗嘱里给你留了两个亿，省著点花，別都拿去补仓了。”
    赵诚安没想到夏穆芮居然会给自己两个亿，他之前的心理预估是几千万，反正几千万够他补仓了，一时间没控制住表情露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惊喜。
    夏穆芮没好气地看了赵诚安一眼：“高兴就笑出来，別藏著掖著，我还不知道你。”
    说完，夏穆芮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阿生，你以后真的要在厨艺上多上点心。我知道你天赋一般，但也不至於这几年一点进步都没有，无论如何也不能丟了师父和我的脸。”
    受到暴击的赵诚安：“至於秦淮，我知道你不缺钱，但是有一套房子你应该会喜欢。”
    “我几个月前托人在李家那座四合院边上买了一座小四合院，面积不大，只有600多平，现在还在翻新。”
    秦淮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份，一时间有些惊讶。
    赵诚安有些好奇地问：“夏穆芮，你看过李家养的大花了没？我一直听说还没见过，那真的只是猪吗？我总觉得他应该是老石的同类，或者远亲，不是当康也应该是其他的猪精。”
    秦淮有些无语：“这年头哪有精怪渡劫用原型的，我见过，就是普通的猪，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能力有一点附在他身上了。
    “那会成精吗？”
    “我怎么知道？”
    “那不是你的能力吗？”
    “说的好像我能控制一样，还有这是重点吗？都这个时候了，我们不应该討论一些正事吗？”
    经秦淮这么一说，赵诚安这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又跑偏了，连忙正襟危坐：“我还真有一件正事。”
    秦淮和夏穆芮齐齐看向他。
    “师兄，你的葬礼打算怎么办？用我葬礼的方案，我估摸著我一时半会是死不了了，但我觉得我的方案真的不错。其中好多部分还是受到罗君葬礼的启发，虽然他的葬礼不错，但我觉得还有改进的空间，师兄你要不要试试我的方案？”
    夏穆芮：————
    秦淮：————
    夏穆芮半天说不出话来，就这么静静坐在床上，很是无语的看了赵诚安一会儿才露出一个又无奈，又放鬆的笑：“我原本还有点担心阿生你是在我面前强顏欢笑，现在————”
    “果然不愧是死了很多次的精怪，对待死亡比我这个人洒脱多了。”
    秦淮：————不，只有蜉蝣是这样的！我们精怪虽然普遍脑子有问题，但脑子这么有问题的真的很少！
    出於师兄弟之间的情谊，夏穆芮勉为其难打起精神，看了一下赵诚安研究多年的葬礼方案。
    怎么说呢————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秦淮觉得赵诚安可能想去江祺的游乐园里办葬礼，那里更热闹，更好玩，更丰富。
    这样一个离谱的葬礼方案夏穆芮当然没有採纳，实际上，夏穆芮的葬礼早就定好了。不过夏穆茜採纳了罗君的葬礼方案，从第2天开始就翻出记录了所有他认识的业內同行电话的小本本，打电话挨个骂人。
    把他们的厨艺问题全都不留情面地骂一遍，骂了足足一天。
    当天晚上，夏穆芮吃完菜包鸡后在秦淮、赵诚安还有章光航的陪伴下安然闭上了双眼，像睡著了一样。
    夏穆芮闭眼的时候，赵诚安在讲故事，讲他早些年在知味居当著名天才，大杀四方，惊艷全场的添油加醋版的亲身经歷。
    精怪的听力远比人类要好，几乎在夏穆芮呼吸停止的那一刻，秦淮和赵诚安就意识到了。
    两人下意识看向章光航，章光航甚至有点没有反应过来，在和秦淮视线接触后才后知后觉的看向夏穆芮，然后愣在原地，愣了很久才勉强挤出一个苦笑。
    “师父他——应该没有什么遗憾了吧？”章光航轻声道。
    “只要你不伤心他就没有遗憾。”赵诚安道，“我和秦淮过来第1天晚上夏老师傅就叮嘱我们在芬园多住几天，和你也多说话，免得到时候你太难过。”
    “说吧，想吃什么点心？秦淮都给你做。”
    “糖葫芦我给你买，我出钱！”
    章光航又勉强挤出一个笑，这个笑看上去比刚才要好一些：“我还要打电话通知其他人，糖葫芦，过几天再吃吧。”
    说完，章光航像逃跑一样，快步走到外面打电话。
    赵诚安有些惆悵地看著章光航的背影，问：“秦淮，你说人真的没有来生吗？”
    “没有。”
    “我原本以为我不会难过的，可我现在也开始有点难过了。”
    “你会做糖葫芦吗？要不你现在去做糖葫芦吧，章光航不吃我吃。”
    “你说公墓能放糖葫芦吗？夏穆芮爱吃糖葫芦吗？他刚才活著的时候我怎么没想起来问他这件事情？”
    “以后章光航还会给我补仓的钱吗？”
    秦淮轻声道：“夏穆芮爱不爱吃糖葫芦我不知道，但如果是你做的，放在他的墓前他应该挺高兴的。”
    “你不是说人没有来生吗？”
    “那又怎样？从我醒了的那一年起我就拜託私家侦探在北平找当年秦妈妈的墓，那个地方现在是公园，前两年找到后我拜託周虎算风水给秦妈妈迁坟，每次来北平我都会去秦妈妈墓前看她，给她带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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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来生又怎样，只要我还记得，她就一直活在我心里。”
    “没看过寻梦环游记吗？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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