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擦肩而过
张振宇静静佇立在楼顶,纹丝不动。
维多利亚海峡晚间的海风一阵接一阵迎面吹来,从高楼之间穿过,掠过天台上的通风设备,发出细微而持续的低鸣。
他沉默地思考了一阵,转身走到这栋二十多层高楼平台的一侧,那里有一道半人高的金属栏杆。
他伸手撑住栏杆,身体微微前倾,看了一眼下方楼宇之间漆黑的小巷。
没有丝毫犹豫。
下一秒,他双臂微微发力撑住栏杆,身形轻盈一纵,整个人越过护栏,朝著楼下稳稳坠去。
夜风瞬间灌满了耳侧,呼啸而过。
二十多层的高度在普通人眼里足以致命,可对现在的张振宇来说,不过是一次需要精准计算落点、把控力道的常规下落。
他的身体贴著楼体向下坠落,在身侧临近那栋十层小楼的楼顶平台时,他脚尖轻轻一点平台边缘,动作轻巧利落,看似漫不经心,却精准卸去了大半下坠的衝击力,完美化解了高空坠落的巨大惯性。
借力的瞬间,他的身体在空中微微偏转方向,调整体態,稳稳朝著两栋楼宇之间的黑暗小巷落去。
双脚触地的剎那,轻盈无声,没有发出半点踩踏的动静。
张振宇站直身体,抬手理了理衣服,若无其事地从小巷里走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动用自身感知能力,去规避道路周边密布的监控摄像头。
他摒弃了所有隱蔽的手段,如同寻常路人一般,保持著自然的步速,沿著街边朝著人流稀少的地段前行。
他甚至稍稍抬起了帽檐,不再刻意遮挡眉眼,坦然暴露在城市的监控之中。
张振宇的目的很明確,他要亲自验证,方才被灰烬组织成员尾隨追踪,究竟只是一场偶然的意外,还是意味著灰烬组织的隱秘人工智慧,真的能够在这片区域不受限制地运作。
这一点让他始终难以相信。
这里从来不是管控鬆散的偏远殖民星,也不是无人约束、鱼龙混杂的黑市星港。这里是地球,是星盟政府的核心首府区域,是整个银河秩序最严密、防护最顶级的地带。
按照星盟的安保体系设定,这片土地的网络防护密度、安全等级,理应位居全银河首位。
各类防护人工智慧、异常流量监测系统、城市安全风控算法,层层嵌套、无缝覆盖,牢牢把控著每一条主干网络、每一处公共监控节点,几乎没有任何漏洞可钻。
在这样铜墙铁壁般的防护体系下,一个游离在规则之外的地下杀手组织,其人工智慧竟然能明目张胆地潜伏运作,肆意追踪目標,实在匪夷所思。
就连安德烈本人,在这里也不敢在网络里大摇大摆地行动。即便给他找来一个算力中心加持,他也只会偷偷摸摸地做事,绝不会轻易留下痕跡。
可如果不是灰烬那套潜藏在监控系统深处的人工智慧,灰烬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精准锁定他的行踪,完成尾隨追踪。
张振宇缓步前行,目光平静地扫过街角的监控探头。
那枚黑色的电子眼正缓慢转动角度,镜面澄澈,清晰倒映著街边流转的霓虹光影,看起来和城市里成千上万的普通监控设备別无二致,普通到让人毫无防备。
可就是这样寻常的设备,此刻却成了暗处狩猎的眼睛。
伊莱亚斯·韦斯特的身影,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这位身居高位的星盟最高安全委员会秘书长,手握核心权柄,在这片区域拥有极大的权限。
若是有人能突破星盟的顶级防护,为灰烬的人工智慧保驾护航,让其在首府监控网络中顺畅运行、不受拦截,放眼此地,唯有韦斯特有这般能力与权限。
倘若推论属实,局势便远比他预想的更加严峻。
这意味著韦斯特和灰烬之间的关係,或许並不只是简单的客户和僱佣关係。
政府高层暗中僱佣杀手,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私怨与麻烦,在这片权力场中早已是屡见不鲜的隱秘常態,张振宇过往数十年的经歷中,早已见惯了这类骯脏交易。
但愿意为杀手组织打通星盟核心网络壁垒,放任其人工智慧深度进驻官方监控体系,早已超越了普通交易的范畴。
这不是短暂的利益交换,而是深度绑定的共生关係。
想到这里,张振宇感到一阵头疼。
他离开这片星盟政治核心区域已经十几年。
十几年过去,曾经他熟悉的一切,早已悄然改头换面。
原本清晰稳固的利益关係变得错综复杂,曾经篤定恪守的规则底线,裂开了一道道无法修补的缝隙。
就连一向沉稳正派、值得信赖的郑文律,身后也藏著惊天黑幕。谁也未曾想到,他竟是天青漩露產业背后的保护伞,默默纵容著这个巨大的黑色交易。
星盟安稳存续千年,政体稳固、秩序井然,歷经无数风雨都未曾动摇。可偏偏短短十几年的时间,权力的腐蚀、人心的贪婪,远超过往千年的累积。
从古至今,无论何种政体、何种秩序,只要人心存私、欲望不止,腐败与黑暗便永远无法彻底根除。这是人性的常態,也是权力的通病。
过往千年,星盟始终靠著一套隱性的社会共识自我净化。以新陈代谢的方式,逐步排挤上层滋生的利己集团、有害个体,不断吸纳新鲜血液,叠代更新,始终维繫著政体的平衡与健康。
可近十几年,这套维繫千年的自我修復机制,仿佛渐渐失效了。
上层的掌权者,渐渐拋弃了前人坚守的底线与规则,不再维护那份微妙的平衡,肆意放纵私慾,任由黑暗滋生蔓延。
到底是什么造成这样的局面?
“唉!”他想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嘆了一口气。
嘆息声刚刚停下,他的腰身毫无预兆地骤然一扭,身形轻盈侧移,让开了一个迎面而来带著黑框眼镜的女学生,快如闪电的匕首。
她穿著普通校服式外套,背著一个浅色书包,头髮垂在肩侧,看起来和所有夜晚补习下课、独自归家的普通学生一样。
可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息,她蛰伏的右手骤然出动。一柄漆黑的匕首从袖口无声滑落,没有半点预兆,以肉眼难以捕捉的极致速度,直刺张振宇的小腹要害。
这绝非普通的刺杀。刀刃划破空气,没有掀起半点风声,只裹挟著一缕刺骨的寒意,迅猛刁钻。
出手速度远超常规热武器,比高斯子弹还要快上一倍。
换作任何人,哪怕是久经训练的精锐,都来不及反应,便会被刀锋贯穿躯体,瞬间殞命。
迅猛的刀锋,最终只是擦著张振宇的腰侧划过,空空荡荡,一无所获。
女学生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她使用这一刀时,投入了全身的力量。因为在她过去的经验里,这一招从未失手。
经过新人类改造之后,她的爆发力、肌肉控制、神经反应速度,早已碾压普通人类的极限。她从心底相信,这世界上没有人能躲开自己这一击。
尤其是在近距离、无预兆、擦肩突袭,这是最无解的刺杀场景。
就算是神,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正因太过自信,她没有预留半点收手的余地。
刀锋落空的瞬间,极致的爆发力带动身形向前衝去,巨大的惯性让她脚步踉蹌,失控衝出数步,才勉强稳住摇晃的身体。
身形站稳的剎那,她猛地侧头回望。
昏黄路灯与繽纷霓虹交织下,她看见那个戴著棒球帽的男人正偏头看向自己。
唇角掛著一抹温和的笑意,没有慌乱,没有警惕,没有劫后余生的侥倖,平淡得近乎从容。
就是这抹笑意,让她心底骤然一沉,一股寒意顺著脊椎蔓延全身。
这绝对不是侥倖躲过致命刺杀的人该有的神情。
女学生彻底回过神,猛地转身正对前方,清秀的脸庞上满是震惊与不解,死死盯著眼前的男人。
张振宇也缓缓转身,神色平静地与她对视,目光淡然无波。
事实上,从这名“女学生”出现在街角的那一刻,他便已经察觉了异常。
从她出现在街角的那一刻起,张振宇的感知能力便已经捕捉到了异常。他一直在搜寻周围可能出现的灰烬杀手,自然一眼就“看”见了她体內那片泛著淡淡蓝光的神经脉络。
同时,他也“看”见了她大臂內侧皮下植入的灰烬身份晶片。
所以,这场看似出其不意的近身刺杀,从一开始就落在了他的预判之中。早在对方神经紧绷、蓄力出手的前一瞬,他便已经提前预判了轨跡,做好了闪避准备。
不得不说,对方的出手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快,极致的快。
若是仅凭肉眼视觉与常规人体反应,没有感知能力提前捕捉她身体机能的异动,他未必能如此轻鬆、从容地避开这致命一击。
两人的首次交锋,在电光石火之间落幕,快到街边路人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无从察觉这场生死博弈的凶险。
在旁边路人的视角里,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女学生,从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身边走过。隨后,女学生忽然回头看向那个男人,而那个男人也恰好转过身,望向了她。
街边霓虹依旧闪烁,车流缓缓涌动,行人步履不停,城市的喧囂从未中断。
有人无意间瞥见这一幕,脚步微微放缓,眼底掠过一丝好奇,隨即转头继续前行。
更多人只是匆匆一瞥,便低头继续瀏览腕间终端的讯息,无暇顾及旁人。
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城市夜晚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也许是擦肩而过时不小心碰到了肩膀。
也许是两个人忽然看对了眼。
谁知道呢?
对於这座千万人口的巨型都市来说,每一个灯火璀璨的夜晚,都会发生无数不为人知的故事。
张振宇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感知能力扫了一眼四周。
街角的监控摄像头正在缓慢转动。路灯上方有一枚微型镜头,斜对面的gg牌后也藏著一个巡检摄像头。更远处,一架低空巡逻无人机正沿著既定路线飞过,尾部闪著细小的红灯。
这些东西在普通人眼里只是城市的一部分,可在张振宇眼中,这些属於星盟政府的安保设施,现在应该被別的组织借去使用了。
他確认了这些监控的位置、角度与覆盖范围后,抬眼看向那名女学生打扮的女人,轻轻眨了眨眼,隨即不做停留,径直转身迈步离开。
看著眼前男人毫无防备的后背,这名偽装成学生的杀手瞬间僵在原地,心底满是错愕。
她早已绷紧全身神经,蓄力戒备,做好了即刻爆发、迎战一场恶战的全部准备。
可对方这般淡然离去的姿態,彻底打乱了她的预判,让她一时间手足无措。
她心底翻涌著无数疑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对方根本没有察觉自己方才的刺杀举动?
一个荒唐却又唯一能说服自己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或许方才那记必杀一击落空,只是纯粹的巧合。
刚好赶上他侧身转身,机缘巧合之下避开了刀锋。
而自己的出手速度实在太快,快到寻常人眼根本无法捕捉,以至於他自始至终都没看清那柄致命的匕首,对刚才的生死危机一无所知。
这个想法看似荒诞,概率微乎其微,却迅速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绪,成了当下最能自圆其说的解释。
她打心底无法相信,有人能正面躲开自己倾尽全力的杀招。
这一击是她歷经无数次严苛训练、生死搏杀打磨而成的底牌,出手角度、攻击距离、爆发时机,每一处细节都经过千锤百炼的精密计算,毫无破绽。
再加上新人类改造赋予的顶级体能、神经反应与爆发力,这一记近身突袭,本该是无解的绝杀。
也只有“巧合”,能抚平她內心的挫败与不甘。
靠著这份自我宽慰,她躁动慌乱的心神渐渐平復下来。
所有疑点瞬间有了合理的答案。
方才男人转身对视时的平静淡然、唇角的笑意,从来不是看穿一切的从容,只是全然不知情的善意礼貌。
在他的视角里,方才或许只是一个路过的女学生脚下踉蹌、姿態狼狈,因为尷尬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那抹温和的笑意,只是陌生人用来化解这份莫名窘迫的善意回应。
想到此处,她心中之前的震惊和恐惧便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很快一股浓烈的恼羞成怒便席捲了心头。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刚才因踉蹌而弄乱的头髮,又扶了扶鼻樑上的黑框眼镜。
盯著前方渐行渐远的背影,看了两秒,隨后她迈开腿,像是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