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歷劫开锋
瞧见李果神色篤定,苏恆真脸上的苦笑渐渐淡了下去。
他看著李果,沉默了好一会儿,末了嘆了口气,像是认了命。
“罢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李果心头一动。
果然。
早在梓叶庄那会儿,那个叫小五的修士回来报信时,他就觉得不对劲。
一个炼气期的修士,进了赤叶城那种魔修遍地的地方,非但没被宰了炼成血食,反而有人主动凑上来,把血蚕长老要炼血炼魔器的机密告诉他。
这事儿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蹊蹺。
当时李果就在琢磨,究竟是哪个苏家人告诉他的?又为什么要告诉一个不起眼的小修士?
等进了赤叶城,碰上了苏恆真,他心里头的疑团就更重了。
整个赤叶城,他就碰见这么一个苏家人。
不是他,还能是谁?
苏恆真看了一眼阵法外头。
血光漫天,无数粗壮的血线如群蛇乱舞,疯狂抽打著那层光罩。
更远些的地方,顾清霜周身剑意纵横,將那些扑向她的血线尽数绞碎。
可她斩出的剑光,每每要斩到血蚕长老跟前时,便会被那堵厚重的血墙死死挡住。
双方僵持不下。
苏恆真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实不相瞒。”
“此番苏某来赤叶城,本就不单是为了应付血莲宗的观礼邀请。”
“长老会那边还交代了另一件事。”
李果没插话,等著他说下去。
“让我想办法,从血蚕长老口中摸清血狱魔器的炼製之法。”
李果眉头一皱。
“血狱魔器?”
刚才血蚕嘴里喊的是“炼狱血器”,现在苏恆真又冒出个“血狱魔器”。
听著像是一个东西,又好像不太一样。
苏恆真点了点头。
“不错,血狱魔器。”
“那血莲宗向外界宣扬的独门法器,一直是血炼魔器,可我们苏家花了不小的代价才打探到,血莲宗真正压箱底的东西,是比血炼魔器更可怕的血狱魔器。”
李果没吭声。
他想起了黑闐真人那串血珠手串。
那玩意儿不过是上百万凡人精血炼製而成,便已是法宝雏形级別的恐怖杀器。
若是比那还可怕的东西……確实可以堪比法宝了。
他沉声问道:“你们苏家要这东西做什么?”
苏恆真摇了摇头。
“此事涉及家族最高机密,连我都不知晓。”
“就算知晓,也不能告诉你。”
李果也不在意,摆了摆手。
“是在下孟浪了,道友继续。”
他刚才就是隨口一问,没指望对方真能说。
苏恆真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道友可知道,血莲宗的来歷?”
李果道:“建宗不到六十年,前身是个邪修组织,叫血莲教。”
“哦?”苏恆真眉头一挑,有些意外,“看来道友对此也有了解。”
李果没解释。
六十年前,他还只是个在碧灵宗苦苦挣扎的炼气小修士。
那趟陈国之旅,被血莲教邪修追杀,狼狈逃窜的那一幕,他至今想起来都还歷歷在目。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苏恆真也没追问,接著道:“区区一个毫无底蕴的邪修组织,短短六十年,便发展成了如今这个能与百吴之地各大宗门分庭抗礼的血莲宗。这里头的门道,可不简单。”
李果静静地听著。
“据我们苏家多方打探,”苏恆真压低了声音,“那血莲宗宗主,在六十年前得到了一份天大的机缘。无论是血炼魔器,还是那血狱魔器,都出自那份机缘里头。”
李果目光一凝。
“什么机缘?”
苏恆真摇了摇头道:“具体是什么,谁也不清楚。有人说是他无意间发现了一处上古秘境的入口,从里头带出来的。”
“也可能是某位陨落大能留下的洞府,反正,不管是哪种,那份机缘里包含的东西,绝不简单。”
李果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说了这么多,可和眼下这位血蚕长老要炼製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关係?”
苏恆真被他这么一问,也发现自个儿好像扯远了。
“血狱魔器”和“炼狱血器”,二者光从名字上看,確实没有太多联繫。
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这两者之间……若说有关係,恐怕也只有血莲宗的內部高层才分得清楚。现在看来……我们苏家的情报,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苦笑道:“那血蚕长老要炼製的,根本就不是我们苏家想要探查的『血狱魔器』,而是这劳什子『炼狱血器』。”
李果听得脑仁疼,直接摆了摆手。
“行了,我不想听你解释这些了。”
他盯著苏恆真的眼睛,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就告诉我,有没有破开这血阵的法子?”
苏恆真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公输道友,我要是有法子,又何必躲到你这阵里来?”
……
却说另一头,沈安手中的剑已经催到了极致。
一道道流水般的剑光在他周身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剑幕,將那些疯狂扑来的血线一根根斩断。
可每斩断一批,后面立刻涌上来更多,如同无穷无尽的血色浪潮。
他额头上已经全是汗。
不是灵力不济。他好歹也是筑基后期的剑修,灵力底蕴並不差。
是这些血线实在太烦了。杀不完,斩不尽,越杀越多,仿佛整座赤叶城的血光都在针对他一个人。
“嗤啦!”
又是七八根手臂粗的血线从背后死角袭来。
沈安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剑。剑光划过,那几根血线应声而断,化作腥臭的血雾消散。可他握剑的手,已经隱隱有些发酸。
他忍不住往顾清霜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看,心头更沉了。
顾清霜那边的情况比他更糟。不是她应付不来,而是那些血线发疯似的在围攻她,数量至少是他这边的三四倍。
遮天蔽日的血线如同群蛇乱舞,从四面八方朝她扑去,密集得几乎看不清她的身形,只能看见一道道凌厉的剑光不断从那团血影中穿刺而出。
每一剑斩出,都有大片血线被搅碎。
可那血蚕长老似乎认准了她才是三人中最难啃的骨头,不断催动血阵,將更多的血线往她那边调集。
沈安咬了咬牙,身形猛地一晃,顶著数十根血线的抽击,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朝顾清霜那边靠了过去。
“砰砰砰!”
剑光纵横间,两人终於合到了一处。
沈安背靠著顾清霜,手中长剑连斩,將侧翼扑来的血线尽数劈碎。
“师姐!”他喘著粗气,声音急促,“那堵血墙太厚了!咱们的剑意根本斩不穿!那老东西躲在后面,咱们根本伤不到他!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
顾清霜没有回头。
她手中长剑每一次挥出,都伴隨著清越的剑鸣。
大片剑光泼洒而出,將前方涌来的血线尽数搅碎,清出一片短暂的空白地带。可那片空白只维持了不到半息,立刻又被更多的血线填满。
“我知道。”她终於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所以,不能再拖了。”
沈安一怔。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看见顾清霜忽然剑交左手,右手並指,在剑身上一抹。
一道奇异的寒白光芒从她指尖迸发,顺著剑身蔓延开去,將整柄剑都映得通透如玉。
剑身上那些原本模糊的纹路,此刻竟像是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沈安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了这个起手式。
“师姐!”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要身剑合一?!”
身剑合一,那是剑修將自身与本命飞剑彻底融合的搏命手段。
剑即是人,人即是剑,將全部的精气神、全部的修为、全部的剑意,都灌注到那一剑之中。
威力固然恐怖,可一旦剑身受损,轻则重伤,重则剑毁人亡!
顾清霜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高台上那堵厚重的血墙。
剑身之上的光芒越来越盛。
“可是……”沈安急了,他一边拼命斩断扑来的血线,一边吼道,“师姐!你的剑还没开锋啊!万一剑身上出现一丝裂痕……要不咱们直接用宗主赐下的剑印吧?”
他话还没说完,顾清霜便打断了他。
“住口!”
“剑印,是为我等应对必死之局所赐。可如今这血蚕不过金丹后期,算什么强敌?剑修万载的规矩,你忘了吗!”
沈安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这规矩他当然知道。
剑印封存的是剑峰长老的一缕剑意,是真正的保命底牌。只有遭遇无法匹敌的必死之敌时,才会引动剑印,爆发出长老全力一击。
可眼下这情况——
他看了一眼那堵厚重的血墙,又看了一眼顾清霜手中那柄嗡嗡作响、尚未开锋的长剑。
“难道,师姐你……”他的声音有些发乾,“你是打算,拿他来开锋?”
顾清霜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態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天剑门的剑修,每个人的本命飞剑,都需要一次开锋。
最常见、最稳妥的办法,是以自身剑意淬炼剑锋,谓之“养锋”。时间虽长,短则数十年,长则数百载,但胜在稳妥,几乎没有风险。
还有一种。
便是歷劫开锋。
以强敌之血,为剑开锋。
这种方法,最危险,剑身极易在碰撞中產生裂痕。一旦有失,便是剑毁人伤、道基尽毁的下场。
顾清霜低著头,看著手中那柄光芒越来越盛的剑,忽然开口:
“今日,便拿你这魔修的血,给我的剑开锋。”
话音落下,她猛地抬头。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只有一种沈安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狠厉。
沈安看得心头巨震,他心里头明白,顾师姐这是铁了心要选那条最凶险,也最霸道的路子——以战歷劫,强行开锋!
高台之上。
血蚕长老站在那堵厚重的血墙后面,双眼睨视著前方的顾清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搏命?”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满是嘲弄,“老夫这炼魔血墙,凭你换个法子,就想……”
话音刚落,他双手法诀变幻,身前那堵血墙再次加厚。
数千条粗壮的血线疯狂涌来,交织、融合、凝固,血墙的厚度几乎比之前增了一倍。
另一头,顾清霜动了。
没有蓄势,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只是將剑平举到胸前。
“嗡!”
一股比之前她斩出的所有剑光都要强横十倍不止的剑意,从她手中那柄尚未开锋的剑上,轰然爆发!
“去!”
顾清霜手腕一抖。
长剑脱手,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惊天白虹,朝著那堵厚重的血墙,疾射而去!
这一刻,旁边的沈安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著那道白虹。
那道白虹,承载著顾清霜所有的剑意,所有的尊严,以及……她整个剑道的前程。
很快,白虹狠狠地撞在了那堵蠕动不休的血墙之上!
令人意外的一幕出现了。
没有僵持,没有阻碍!
摧枯拉朽!
那堵连寻常金丹都无法撼动分毫的厚重血墙,在这一剑之下,竟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瞬间洞穿,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无数血线崩碎,化作漫天血雾!
而那道白虹余势不减,穿过血雾,在血蚕长老那双写满了惊骇与不可置信的瞳孔中,越放越大。
“噗嗤!”
一声轻响。
白虹从血蚕长老的眉心穿过,从他的后脑勺飞出,带出一蓬红白之物。
高台上,血蚕长老的脑袋彻底炸裂开来。
他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的一声,摔在地上,没了声息。
“鏘。”
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回了顾清霜的手中。
剑身上,寒白的光芒缓缓散去,重新露出那柄剑的本来面目。
沈安死死盯著那柄剑,从头看到尾,从剑鍔看到剑锋,反反覆覆看了三四遍。
没有。
连一丝头髮丝细的纹路都没有。
“师姐……成了!”
他又哭又笑地喊道,声音都在打颤。
“你的剑……开锋了!”
顾清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
只见剑身之上,那些原本模糊的纹路此刻已经完全清晰。
一道极细的寒光,正沿著剑脊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剑锋泛起一层淡淡的白色寒芒。
这是剑饮了血之后,锋刃自生的杀意。
然而,正当沈安激动得想要再说几句恭喜的话时,却被顾清霜冷声打断。
“不对劲。”
“啊?”
沈安一愣,顺著她的目光朝高台看去,也发现了问题。
血蚕长老的尸身,此刻已经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数十根粗壮血线缠绕住。
那些血线如同飢饿的蚂蟥,深深扎入他的尸体之中,他那尚有余温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不到一息,他便化作了一具与他那些祭品別无二致的乾尸!
紧接著,这具乾尸被血线高高吊起,然后像是扔垃圾一般,被狠狠甩进了高台下的血池之中,溅起一小片血花,便再没了动静。
“怎么会这样?!”沈安大骇。
主阵之人明明已经死透了,可这笼罩全城的“小炼魔血阵”,非但没有半点要停下的意思,反而运转得更加疯狂了!
顾清霜没空回答他,手中新开锋的长剑再次催动,一道道比先前凌厉数倍的剑光横扫而出,將那些更加疯狂的血线不断斩断。
就在这时,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广场一角。
那里,一道四色光罩稳如泰山,將所有血线都隔绝在外。
光罩之內,李果正和那个苏家子弟苏恆真站在一起,似乎还在……交谈?
顾清霜那张清冷的脸上,顿时又多了几分寒意。
一道冰冷的声音,径直传入了李果的耳朵。
“李师弟,戏看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