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晚安
第149章 晚安
练马这片天,从下午就开始阴,云层压得很低,有一种很快触及到天的感觉o
街角的白色自动贩卖机亮著,路过的中学生穿著校服跑过,鞋底在地上打出“啪嗒啪嗒”的响。
白鸟拎著一袋子东西,里面是两瓶果汁、一包热的关东煮和一小盒感冒药。
他停在小学校门外的那棵樱花树下。
树叶全掉光了,枝丫黑黑的,像是铅笔画在天空上。
铃声响了之后,学生们从校门口涌出来,一拨一拨的,像潮水。
凉子穿著藏蓝色的校服,从人群里冒出来,背著书包,步子很快。她先是看见了门口的自动贩卖机,又转头,整个人顿了一下。
“————大哥?”
她声音不大,但眼睛亮得很明显。
白鸟把袋子举了举:“吃东西吗?你今天应该没时间回家做饭了。”
凉子跑了几步,到他面前停下。
她低头先看那袋子,又抬头看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怎么知道我没时间?”
“你手机里的日程表。”
“你居然会看我的日程表?”
“你共享给我的。”
她“哦”了一下,脸红了点,但故作镇定,“那就,谢谢。”
两个人在学校门外的长椅上坐下,白鸟顺势拿出关东煮的盒子,打开之后將签子递了过去。
“好香————”凉子吸了下鼻子,“我中午只吃了一个麵包。”
她把鱼丸戳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被烫了一下,眼泪差点出来。
白鸟把纸巾递过去。
她“谢谢”说得很小,纸巾拿得紧紧的。
两个人都没说话。
只有塑胶袋的窸窣窣声,和远处体育馆里篮球弹在地上的声音,咚、咚、
咚。
吃到一半,凉子看他:“你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来看你。”
“就————看我?”
“顺便说件事。”
她把签子放下,整个人坐直了:“很严重吗?”
“不严重。”他顿了顿,“是好事。”
凉子眼睛更亮了些,但她压著自己的语气,装作隨意:“什么事?”
白鸟把另一瓶果汁拧开,递给她:“我在写一部新电影,叫《东京教父》。”
“你之前说过一次。”她点点头。
“现在不只是说说了。我要拍。”
“要拍?”她重复了一遍,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果汁瓶,“你————要让我去试镜吗?”
“不用试镜。”
她怔住,“那————”
“你就是女主角。”
那一瞬间,风好像停了一下。
操场那边有人在喊,篮球砸在篮板上,发出空旷的一声。
凉子的喉咙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呼吸乱了两拍才稳住。
她努力压下去,装出平常的语气:“你確定?我才刚演过一次雪子,而且只是一个小角色。”
“所以这次演大的。”
“————我怕演不好。”
“那就重来。”
“那要是大家骂我呢?”
“我写篇文章让他们闭嘴。”白鸟摸了摸凉子的脑袋,露出了自信满满的笑容。
凉子盯著他,眼睛里有水光,但她很快把视线挪开,低头喝了一口果汁:“你还真是万能。”
白鸟没接这句话,只看著她:“愿不愿意?”
她点头,点得很快:“愿意。”
回答得太快,她自己也觉得有点丟脸,补了一句:“我、我本来就想演戏。”
“嗯。”
“而且————”她停了一下,换了个说法,“你叫我来的,我就来。”
风又起来了,吹动校门口的告示牌。“安全回家”“注意交通”几个字在风里抖,看起来和凉子的內心一样,咚咚咚————
白鸟把空的关东煮盒子收好,塞进袋子:“今天先不谈戏。我们去看地方。”
“看什么地方?”
“你以后会经常坐的电车,会走的路,会停下来的便利店,会躲雨的屋檐。”
“这些也要看?”
“女主角要住在东京,不是站在东京。”
“哦。”
她背上书包,跟在他身后往地铁站走。
站台上风更大,带著铁轨的寒气。
凉子抬头看运营图,又看他:“我们去哪一站?”
“先西武线,再换到山手。”
“这么绕?”
“以后你会这样绕。记住路比记住台词重要。”
“好。”
电车来了,门打开之后,暖气从车厢里涌出来。
他们站在门边,扶著扶手。
凉子借著车窗玻璃看他,侧脸很安静,眼神是落在窗外的。
她想起很多个晚上自己坐在出租屋的床边,听他在电话那头说“来东京吧”,说“这边机会多”,说“读书,別怕”。
她那时候没敢说“我不是为东京来的”,她只是说“好”,然后第二天就去办转学。
车厢里有gg。
化妆品、药妆店、补习班,贴满了。
凉子忽然笑:“如果以后我也能掛在这里,就好了。”
白鸟看了她一眼:“可以。”
“你別哄我。”
“不是哄你,是排期。”
“排期?”
“等片子定了,先做试映,再做採访,封面拍两版,gg位谈三个。你可以挑。”
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开玩笑。
“我真的可以挑?”
“你要学会挑。不然別人会替你挑。”白鸟皱著眉头,“我倒是希望凉子认真的挑选。”
他们从西武线挤到山手,站台上人更多,广播声一遍一遍地播放同一句提醒。
白鸟拉住她的背包带,避免她被人流衝散。
凉子被这一拉拉得心里发烫,努力把注意力拉回来:“我们去哪?”
“先去涩谷,再去惠比寿。”
“为什么是这两个地方?”
“一个热,一个冷。这次的电影和之前的不一样,角色会在冷热交加之间去构造情绪。”
涩谷的十字路口还是那样乱,红绿灯像调色盘,屏幕上gg像一张张巨大的脸。
人群衝过来,衝过去,鞋底全是快节奏的“嗒嗒嗒”。
凉子有点紧张,手缩进袖子里。
两个人沿著涩谷的路一路往前走,在某个巷口有一台老旧的铝色自动贩卖机,灯光暗得像快没电,墙上贴著一张破了角的海报,写著“某某乐队现场”。
在涩谷这里转悠了很长一会之后,他们又去了惠比寿。
只不过去惠比寿的时候天色更暗了。
街边的树都裹了灯,细细的金色小灯,弯成一条条线,,路口有一家小酒馆,门帘是橘红色的。
凉子看一会儿,轻轻说:“我来东京之前————我以为东京只有高楼和gg牌。后来发现,东京其实也有小地方。”
“有。”
“像普通人活的地方。”
“对。”
“那电影里————我们要拍哪一种?”
白鸟看著那橘红色的门帘:“都拍。高楼把人压得喘不过气,小地方把人养回去。”
凉子轻轻哦了一声,不过她有点没听懂。过了一会,他们在便利店当中休息。
“你確定真的不需要试镜?”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需要。”
“你怎么知道我演得了?”
“那次舞蹈比赛,我们第一次认识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可以。”
“你都记得?”
“应该记。”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就决定了。”
她没再问是哪时候、什么决定。
她喝一口牛奶,把杯子放下,手指摩挲杯口,声音低下去:“————我不会拒绝你。”
白鸟抬眼看她。
她赶紧把头別过去:“我意思是,我不会拒绝机会。”
出了便利店,风更冷。
他把围巾往她那边拽了拽,像是不经意的动作。
她想把围巾推回去,又没推,只把手缩进袖子里。
两个人並肩走了一小段路,谁都没说话。
直到他们走到车站前,白鸟这才说:“这两天先把书本放下。背台词。”
“我还没有台词呢。
3
“明天给你。”
“那今晚呢?”
“今晚把今天看到的路写下来。”
“写什么?”
“写你看到什么,闻到什么,听到什么。写你的鞋踩在地上是什么声音。”
“这也要啊?”
“全部要。这个电影还挺不一样的。”
她认真地点头,把这些话像作业一样记在心里。
回练马的时候,电车上人更挤了,车厢的玻璃里全是人的脸。
她靠著他站,肩膀隔著很薄的布料贴著。
白鸟把手抬得更高,护住她的头。
凉子看著白鸟的袖口,袖口上有一点点磨毛的痕跡,应该是常穿。
她突然想到一个很幼稚的问题:“你有多忙?”
“很忙。”
“忙到没空吃饭?”
“有时候。”
“忙到没空睡觉?”
“有时候。”
“那忙到没空谈恋爱呢?”
“
”
白鸟看了她一眼,又把视线挪开。
“你还小。”
她“哦”了一声,低头,盯著自己的鞋尖。
过了两站,她小声说:“我会长大的。”
白鸟没有接,只把手又抬高了一点,电车转弯的时候,护得更稳。
到站的时候,夜晚的风吹的脸更疼了,他们从站口出去,穿过便利店前的狭窄小路。
远处有人在练自行车,铃声叮噹响,楼上有电视声,偶尔有孩子哭,到了她住的那栋小公寓。
凉子原本打算邀请白鸟进来坐一会,不过想到白鸟很忙,於是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是门刚刚合上没一会,她又把门开了一条缝。
“怎么了?”白鸟关心的问道。
“没————”凉子想了一会,最后吐出了一句晚安。
这回走出算是真的天黑了,黑的彻彻底底。
白天走了这么多路,脚底板有些疼。
他走到便利店的时候给自己买了一杯热咖啡。
收银小哥看他一眼,想认,又不確定,笑得拘谨。
刚走出门,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是森发来的消息:“学校那边请假怎么写?”
“我来写。明早给你。”
又一条是远藤:“gg位那边问封面什么时候拍。”
“后天。光线会好一点。”
过了一会,白鸟想了想,给凉子发送了一条消息,“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