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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困兽

    第139章 困兽
    次日,譙县城头,血腥气浓得化不开,黏在每一块墙砖、每一片甲叶上。
    夏侯惇按刀立在最前突的敌楼废墟上,那里也是昨夜战况最惨烈、敌军几乎突破的缺口,半边脸颊被烟火熏得黧黑,唯独剩下那只右眼,在瀰漫的烟尘中亮得骇人,像冰层下燃烧的炭。
    他站得笔直,铁塔般的身躯成了这段残破防线唯一完整的標誌,每一次张勋军的战鼓擂响,箭雨泼来,或者又一支敢死队顺著云梯蚁附而上,所有守军士卒的第一反应,都不是看向敌袭的方向,而是下意识地望向敌楼废墟上那个纹丝不动的玄甲身影。
    只要那个身影还在,墙就还没倒。
    “只要我夏侯惇尚在,”他的声音並不高亢,甚至有些嘶哑,却奇异地穿透了战场所有的嘈杂,清晰地钉进每一个守军耳中,“譙县,就陷落不了。”
    就在夏侯惇振奋人心的同时,一个年轻都尉连滚爬爬地衝过来,脸上混杂著血、汗和惊恐:“將军!西段箭楼火起,贼军楯车已抵近瓮城外墙,弟兄们死伤太————”
    “闭嘴。”夏侯惇打断他,甚至没有看他,“箭楼烧光了,就退到第二道女墙。楯车抵近,就用火油浇,用擂石砸。死光了,你就补上去。”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我,我们守的是什么?”
    都尉一愣,下意识道:“是————是譙县城池————”
    “错了。”夏侯惇缓缓摇头,终於侧过脸,那只独眼落在都尉脸上,年轻人只觉得像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我们守的,是一口气。是让城外那些淮南兵知道,他们每进一步,都得用十倍的血来换;是让天下人知道,曹公麾下,没有种;更是让你自己知道””
    ,退一步,身后就是父母妻儿,就是充州沃土,就是你我身为武人,绝不能丟的脊樑。”
    都尉脸上的惊恐渐渐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猛地抱拳,转身就冲向火势最猛的西段,嘶吼著带头扛起一锅滚烫的火油。
    夏侯惇重新將目光投向城外。
    他知道张勋在做什么。
    那些看似猛烈的轮番佯攻,与其说是想破城,不如说是在称量,称量他夏侯惇的韧性,称量守军意志的极限,更是在用这座孤城和城中守军作为诱饵,打磨其自身指挥更大兵团的技艺,这是一种极其冷酷、甚至傲慢的“利用”。
    而他夏侯惇,偏要成为张勋算盘里那颗崩断算珠的铁蒺藜。
    “想拿我和譙县当磨刀石?”他心中冷笑,独目中寒芒凝聚,“那就看看,是你的刀先磨利,还是我这块石头,先碎了你满口牙!”
    他忽然抬起手,指向城外敌军中军那面隱约可见的“张”字大旗,对左右亲卫道:“记住那个方向,若城破在即,不必管我,集结最后敢死之士,只衝那里。”
    亲卫凛然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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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城外鼓声节奏骤然一变,变得更加沉重、缓慢,带著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一片更大的烟尘在敌军后方扬起,显然有新的生力军正在进入战场。
    真正的总攻,或许就在下一刻。
    夏侯深吸一口气,满是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涌入肺腑,却让他精神一振,他缓缓拔出佩刀,刀锋在昏暗的天光下流动著幽暗的色泽。他举刀向前,声音陡然拔高,如裂帛般响彻城头:“眾將士!”
    所有能听到他声音的守军,动作都为之一顿。
    “贼军换阵,最后的血战到了!我夏侯元让在此立誓—”他刀锋直指苍穹,声震四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但有一息,绝不后退!曹公的援军已在路上,我等只需撑过今日,便叫城外贼子,片甲难回!”
    “杀!杀!杀!”
    残存的守军爆发出疯狂的吼声,疲惫仿佛被瞬间驱散,绝望被更蛮横的求生欲和战意取代。
    夏侯惇將自己化为最硬的楔子,不仅钉死在墙头,更狠狠钉进了所有摇摇欲坠的心头o
    他率先踏前一步,站到了女墙最危险的缺口边缘,独目如电,扫视著城下如潮水般开始涌动的敌军。
    张勋想要压力?想要淬炼?
    好。
    他夏侯惇,就用譙县最后的血肉与魂灵,给他这份足以焚钢化铁的“压力”,看看最后,是谁能熬过这场彼此为炉、互为铁砧的残酷锻打!
    远处,张勋似乎也看到了城头那骤然凝聚、几乎化为实质的惨烈气势。他微微眯起了眼,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终於————要开始了。”他低声自语,“夏侯元让,莫让我失望。”
    暮色渐合,城头火把次第燃起。
    那道壕堑在昏暗天光下愈发幽深,如巨兽张口。
    而兽口之前,独目的守將已然铸成最硬的楔子。
    “报—!”一名军校踉蹌衝上城楼,甲冑碰撞出慌乱的响,“將军!城东三处公用水井,源头被污,水色发黑,已无法饮用!全城仅余西门內两井尚清,取水百姓堵塞街巷!”
    空气骤然凝固。
    夏侯惇脸色铁青,仿佛被当胸猛击一拳。
    譙县地下苦咸水脉遍布,能用的甜水井本就仰仗天时地利,这两口井,如今成了维係数万军民生机的独苗。
    断水,继而断粮。
    张勋根本无需费力攻城,他只需安静地等,等到城內面黄肌瘦,连维持城防最基本的“气血护城阵”的军民精气都枯竭时————
    届时,敌军將领便可率精锐,將磅礴拳意、刀罡,直接轰向失去阵法光华保护的城墙夯土。
    任你墙厚数丈,在连绵不绝的武道真力轰击下,崩塌也只在顷刻之间。
    “慌什么!”
    夏侯惇一声暴喝,声浪炸开,硬生生压住城头蔓延的惶然。
    “传我令!集中全城工匠、所有健壮民夫,给我在西门內两井周边,再掘新井!器械不够就以手挖,掘不动,我夏侯元让第一个下坑!”
    他手腕一震,剑锋嗡鸣,盖过了所有嘈杂。
    “再传一道死令:现存两井,由我亲兵接管,派兵把守,统一分配!有敢爭抢、囤积、污染水源者—无论兵民,立斩无赦!”
    命令如铁水泼下,迅速凝固成秩序,但夏侯惇的心情更沉重了。
    守城先守井本就是常识,但对方居然能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污染三处水井,说明对方在譙县中有內应,而且內应的官阶不低。
    这不是一件好事。
    暮色彻底吞没城墙,城下壕堑如巨兽之口。
    “只要我夏侯惇尚在,譙县就陷落不了。”
    夏侯惇明白,此战至此,守的不止是城,而是那一口气,那一线绝不枯竭的生机。
    他作为守將,绝对不能露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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