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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崇禎,你是不是傻?

    第117章 崇禎,你是不是傻?
    子时三刻,天子寢宫却仍灯火通明,將殿內照得如同白昼。
    崇禎披著一件明黄缎面的常服,背对著殿门,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一动不动。
    钱鐸踏进暖阁时,带进一股子深夜的寒气。
    他朝皇帝拱了拱手:“臣钱鐸,参见皇上。”
    崇禎猛地转过身。
    那张平日里紧绷、威严的脸,此刻在烛火下竟透著几分难以掩饰的焦虑和疲惫,眼下的青黑比前两日更深了。
    但看见钱鐸的瞬间,崇禎眼中骤然迸发出一道亮光,好似即將溺亡的人见到了救命的绳索。
    “钱卿来了!”见钱鐸大步走进来,崇禎几乎下意识地向前迎了两步,又觉不妥,伸手虚扶了一把,“免礼,免礼!来人,给钱卿看座!”
    一旁侍立的王承恩连忙搬过一张紫檀木绣墩。
    钱鐸也不客气,撩袍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崇禎:“皇上连夜召臣入宫,不知有何要事?”
    崇禎在王承恩搬来的另一张绣墩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钱卿今日入城遇刺之事,朕已经知道了。
    光天化日,皇城脚下,竟有人敢对奉旨入京的巡抚放冷箭!
    此事朕一定让刑部和顺天府彻查!”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后怕:“一个更夫能闯入紫禁城,一个士卒敢在城楼上对大臣放箭,还隨身备著毒药......钱卿,你说,联这身边,到底还有多少双眼睛盯著?多少人想要朕的命?!”
    钱鐸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崇禎说完,他才缓缓开口:“皇上调臣入京,让臣带三千標营兵驻防安定门內校场,名义上是拱卫京师。可臣想,皇上要的,恐怕不止是让臣看门护院的吧?”
    崇禎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终於开口:“不错。朕想让你领標营进驻皇城,接替一部分亲军卫的防务。朕要借这个机会,彻底整顿亲军卫,彻查更夫闯宫一案!”
    崇禎继续道,语速越来越快:“更夫闯宫,绝非偶然!朕怀疑,上直亲军二十六卫中,早已被人渗透得千疮百孔!
    锦衣卫、旗手卫、金吾卫......这些本该是朕最信任的亲军,如今怕是连一只苍蝇都防不住!
    朕要你接手防务,而后,彻查更夫一案,將宫里宫外的魅魅魁魎,连根拔起!”
    说道最后,崇禎心中怒意难以抑制,双目更是透著血色。
    他早知道上直亲军卫不堪重用,也知道这些亲军卫已经腐朽,缺额眼中。
    可他没有想到,这些亲军卫竟然连护卫宫城都做不到了。
    钱鐸却摇了摇头。
    “皇上这办法没什么大用,不过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罢了。
    崇禎眉头一皱:“钱卿这话什么意思?”
    “更夫能闯宫,说明亲军卫早已形同虚设,內外勾结、纪律废弛已非一日。”钱鐸站起身,走到暖阁中央,“今日查出一个更夫,明日就能查出第二个。皇上整顿一次,能保几时安寧?”
    他转过身,直视崇禎:“臣以为,亲军卫之弊,在於根子烂了。”
    “根子?”崇禎下意识重复。
    “不错。”钱鐸语气斩钉截铁,“亲军卫之所以不可靠,非因士卒不忠,实因制度已经腐朽!自永乐朝设亲军二十六卫至今,两百余年,这些卫所早已沦为京城勛贵、外戚、权阉安插亲信、捞取油水的所在!
    卫所军官世袭罔替,父子相传,盘根错节,早已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关係网!
    亲军卫与京中权贵勾连甚深。各家勛贵、大臣,谁没有几个子侄、门生在亲军卫中任职?谁没有在亲军卫里安插眼线、培植势力?
    皇上纵使换掉一批,新上来的,用不了多久,又会被这张网吞进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皇上可曾想过,更夫闯宫之事,为何能如此轻易?
    为何巡夜的锦衣卫、旗手卫、金吾卫,竟无一人察觉?是真的疏忽,还是...
    有人故意放行?”
    崇禎脸色骤变,手中的参茶盏微微颤抖。
    钱鐸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愿深想。
    “那......那钱卿以为,该如何破局?”崇禎的声音有些发乾。
    “换血!”钱鐸吐出两个字,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以换防的名义,將亲军卫与边军对调。从宣大、蓟镇、辽东边军中挑选精锐,充任天子亲卫。这些人久在边关,与京城权贵素无瓜葛,只知皇命,不认私交。如此,亲军卫才能真正为皇上所用!”
    暖阁里一片死寂。
    崇禎呆呆地看著钱鐸,脑中飞快地转动著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建议。
    换血?
    將守卫皇城两百多年的亲军卫,全部换成边军?
    这.....
    “不可!”崇禎猛地站起身,“此举太过冒险!亲军卫中牵扯太广,若强行换防,恐激起大变!”
    “激起大变?”钱鐸打断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誚,“皇上是不是傻?”
    “你......”崇禎脸色一白,有些气急。
    钱鐸这廝,说话怎么就这么难听?
    “臣的三千標营就在安定门內校场。”钱鐸往前一步,语气咄咄逼人,“有这三千人在,宫城安全无虞,真要威胁到宫城,除非是京营发生兵变,上万人衝击宫城!
    可京营敢动吗?就算李邦华压不住,京营真要兵变衝击宫城,臣这三千人守不住几天,难道还撑不到宣大、蓟镇的边军回援?”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更何况,李邦华整顿京营大半年,京营虽仍不堪用,可要说他们会跟著某些人作乱造反一一皇上,你也太看得起那些蠹虫了!”
    崇禎被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胸中却翻江倒海。
    钱鐸说得对。
    有这三千標营在,京营就算有异心,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李邦华......虽然整顿京营成效有限,可他对朝廷的忠心,崇禎是信的。
    “可......可此事牵连太广......”崇禎仍有些犹豫,“勛贵、朝臣,必定反对...
    ”
    “他们反对又如何?”钱鐸冷笑,“皇上是天子,是万民之主!整顿亲军卫,护卫宫禁安全,这是天经地义!
    谁敢反对,便是心中有鬼!
    皇上正好藉此机会,看看朝中到底有哪些人,不想让皇上安安稳稳地坐在龙椅上!”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崇禎心上,在他心底激起了千层浪。
    京营虽然也是朝廷禁军,可与上直亲军二十六卫比起来,根本算不上天子亲军。
    京营本质上是朝廷的兵马,听兵部调派。
    而上直亲军二十六卫则是实实在在的天子亲军,只听皇帝的命令。
    若是將亲军卫换血,那便意味著,他能够拥有一支完全听命於他的精锐兵马。
    到时候,他办很多事情便不必再看文官的脸色!
    崇禎脑海中畅想著...
    暖阁一时间陷入了沉寂,持续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关。
    崇禎背著手,在舆图前来回踱步,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又焦躁的声响o
    烛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巨幅的《九边舆图》上晃动著,仿佛那些蜿蜒的山川城关也跟著不安起来。
    钱鐸的提议太大胆,太疯狂,也太......诱人了。
    將守卫皇城两百多年的亲军二十六卫,连根拔起,换上跟京城毫无瓜葛的边军精锐!
    这等於是在勛贵、外戚、文官乃至內廷太监们最要害的地方,狠狠下一块肉来!
    他们盘踞在亲军卫中的势力、眼线、財路,都將隨著这次换防烟消云散。
    崇禎不是不知道亲军卫烂到了根子里。
    可知道归知道,真要动手去铲,那牵扯的千丝万缕,让他想想就头皮发麻。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向钱鐸,眼中既有渴望,又充斥著疑虑:“钱卿,你说的换血”,朕何尝不想!边军久经战阵,皆是大明的精锐,確是上佳之选。
    可......钱从何来?”
    他的声音带著一股深切的疲惫和无奈:“三千边军精锐调入京城,人吃马嚼,安家置装,赏赐搞劳,哪一样不要银子?
    如今国库空虚,太仓库里能跑老鼠,陕西、辽东处处要钱,朕......朕的內帑也所剩无几了。
    没有银子,边军岂肯拋家舍业,千里迢迢来京城当差?就算来了,人心不稳,又如何能用?”
    崇禎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因粮餉不继而怨声载道、甚至譁变的大军:“届时,莫说整顿宫禁,只怕是引狼入室,酿成更大的祸患!朝中那些人也必定以此攻訐,说朕劳民伤財,动摇国本!这......这岂是易事!”
    他看向钱鐸,眼中带著最后一丝希冀。
    哪怕是皇帝,也要为银子头疼。
    他很清楚,钱鐸的这个提议,外臣定然不可能同意。
    若是没有外臣同意,就算他身为皇帝,想要强行推行这件事,也很难从户部得到足够的银子。
    除非......他自己想办法弄到足够的银子。
    钱鐸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崇禎又看到了一丝熟悉的、让他心头火起的讥誚。
    果然,钱鐸开口了,语气中充满了讥誚:“所以臣才说......皇上,你是真傻!”
    “你!”崇禎脸色一白,胸口一阵发闷。
    钱鐸说得如此直白,实在让他有些心塞。
    “银子?”钱鐸站起身,踱到暖阁中央,烛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屏风上,“皇上眼里就只有国库、內帑那点明面上的银子?被那群蠹虫吸乾榨尽的国库?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崇禎:“银子没有,可以找啊!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找?去哪里找?”崇禎下意识反问,隨即想到什么,瞳孔微微一缩。
    钱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带著血腥气:“刚才城楼上,有人要杀我。更夫闯宫,惊了圣驾。这两件事,皇上觉得,真能查个水落石出?”
    崇禎沉默。
    他当然知道难查。
    周旺服毒自尽,死无对证。
    更夫那边,骆养性查了几天,除了抓几个倒霉的守门侍卫顶罪,什么像样的线索都没摸到。
    背后的手藏得太深,抹得太乾净。
    “既然查不出,或者查起来费时费力,还可能查到一半就断了线,”钱鐸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地敲在崇禎耳膜上,“那我们何必非要顺著他们的路子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崇禎,声音里带著蛊惑般的冷酷:“皇上,有人想杀我,那是刺杀朝廷重臣,杀头的重罪!
    更夫能闯宫,说明宫禁鬆懈,有人瀆职,甚至可能暗中纵容!
    这两桩,哪一桩不是泼天的大罪?哪一桩不够抄几个人的家?”
    崇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睛瞪大了看著钱鐸。
    钱鐸继续道,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敲在崇禎心上:“周旺一个士卒,哪来的胆子和毒药?
    他背后没人指使,鬼都不信!
    指使他的人,是谁?
    会不会就在亲军卫那些世袭的军官里头?
    会不会就跟京城里某些坐拥金山银海、却一直对我心怀不满的勛贵有关?
    亦或者是跟通州有千丝万缕联繫的朝中重臣?”
    “还有更夫闯宫,皇城守备糜烂至此,仅仅是侍卫失职?那些世袭罔替、占著亲军卫指挥使、事位置的勛贵子弟,他们平日里干什么吃的?他们祖上跟著成祖皇帝打天下挣下的爵位,是让他们用来蛀空皇城守卫的吗?”
    钱鐸顿了顿,让这些话在崇禎心中发酵,然后给出了最终方案:“皇上,借著彻查这两桩案子的由头,挑几家跳得最欢、手伸得最长、家底也最厚实”的勛贵或者亲军卫將领,狠狠查!
    重点查他们与刺杀案、闯宫案有无牵连!只要沾上一点边,那就是谋逆、瀆职的大罪!”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到了那时,抄家、夺爵、问罪,顺理成章!他们家產充公,多少银子弄不来?
    別说换防一两万边军,就是再整肃几个卫所,银子也绰绰有余!而且这么做,名正言顺,朝野上下,谁敢说个不字?谁反对,谁就是心里有鬼,就是同情逆党!”
    暖阁里,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崇禎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他呆呆地看著钱鐸,脑中嗡嗡作响。
    抄家......充公....
    对啊!银子没有,可以抄啊!
    朝廷没银子,可那些勛贵、那些蠹虫家里有啊!
    他们享受著祖上的余荫,趴在朝廷身上吸血,家资巨万,田连阡陌!
    张彝宪、谢文清、赵四海三个蠹虫就能抄出三百万两,那些传承了十几代的勛贵,底蕴该有多厚?
    用他们的钱,来办整顿宫禁、护卫皇权的大事!
    这简直....
    崇禎只觉得一股久违的热血衝上头顶,眼前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从那些深宅大院里流水般运出,填充进空虚的国库,变成了边军身上崭新的衣甲,手中锋利的刀枪,变成了皇宫內外铜墙铁壁般的守卫!
    这办法,狠!辣!绝!
    但也......太对他此刻的胃口了!
    他连日来的焦虑、恐惧、无力,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不是被动地等著被蛀空,被暗算,而是主动出手,拔出刀子,从那些蛀虫身上割下肉来,反哺自身!
    “钱卿.....”崇禎的声音有些发乾,眼中却燃起了两簇火苗,“依你之见,该从哪家......开始?”
    钱鐸知道,皇帝心动了,而且是被彻底说动了。
    他垂下眼帘,掩住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恭敬而清晰地答道:“皇上,臣以为,可先从与亲军卫关係最深、平日劣跡最著、且可能与此二案有牵连嫌疑的勛贵著手。
    比如,某些子弟在锦衣卫、金吾卫中担任要职,却屡屡被弹劾玩忽职守、贪墨军餉的家族。
    具体名单,臣需要一些时间,与骆养性指挥使核对近日侦查的线索,再结合往日卷宗,方能提出,供皇上圣裁。”
    “好!好!”崇禎连说两个好字,背也不佝僂了,眼中光芒大盛,“钱卿,此事就交由你暗中查访,列出嫌疑!
    记住,要快,要准!
    朕给你......先斩后奏之权!若有確凿证据,可直接锁拿,再报於朕!”
    他仿佛已经看到银子在向他招手,看到崭新的、完全听命於他的亲军卫在皇城內肃立。
    “至於换防边军的具体方略,也由你一併筹划,列出所需钱粮细目。朕倒要看看,抄了这几家,能凑出多少军费来!”
    “臣,领旨!”钱鐸躬身,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更深了。
    抄家搞钱,整顿亲军......这事儿,够大,够得罪人。
    想必龙椅上的皇帝,此刻已经幻想著手握强军、肃清寰宇了吧?
    只是不知道等刀真正砍下去,砍到那些盘根错节的勛贵头上时,引发的滔天巨浪,这位总是容易热血上头又顾虑重重的皇上,还能不能扛得住?
    不过,钱鐸也不担心。
    真要是崇禎扛不住了,他无非是顶著百官的怒火,在大殿上痛斥崇禎,而后慷慨赴死罢了。
    未来如何,他且不管。
    敢让人在城墙上对他放冷箭,那就休怪他发疯了!
    这仇,必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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