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袁绍犹豫,和耶,战耶?
巨鹿郡界。
袁绍在官道上望见了那支队伍!
一辆輜车,十骑护卫,几名婢女步行相隨,袁绍勒马,五十精骑齐齐停下,他翻身下马,大步向輜车走去。
那十骑护卫,还有婢女,皆是昔日留守於鄴城,看护袁府之人,如今黑山方面,將他们和刘氏一同放了回来。
车帘掀开,刘氏的脸从帘后露出来,清减了些,眼眶微红。
袁绍走到车前,急切道:“夫人!”
听到袁绍的呼唤,刘氏的眼泪一瞬间就流下来了。
她下了车,袁绍扶住她的手臂,感到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他將她扶到路边一块大石上坐下,亲卫们远远散开警戒。
“夫人受苦了!”
刘氏摇了摇头,抽噎道:“妾身无事……”
“尚儿如何?”
刘氏擦了擦眼泪:“尚儿平安,天子待之颇厚,饮食起居一如往常……尚儿的家书,夫君可收到了?”
“收到了,收到了!”
袁绍此刻说话,都有结巴了:“那……买儿呢?尚好?”
“买儿亦平安。”
袁绍深吸口气,悬著的心终於落下。
“夫人,黑山待你们如何?”
刘氏抬起头,看著袁绍,她的声音渐渐稳下来:“夫君,天子以礼相待,妾在鄴城,居於袁氏旧邸,衣食不缺,临行,天子派郭嘉亲送妾身至城门,言:『夫人归见袁公,可告之,陛下非好战之人,袁公若以礼相报,陛下亦当善待袁公之子,汉室天下,不能缺了汝南袁氏中人』。”
袁绍闻言,眉头拧起,冷声道:“郭奉孝,呵呵,这个小贼!他倒是会说话。”
刘氏看著袁绍的脸色,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了。
“夫君,妾在鄴城这些时日,冷眼旁观,天子確非寻常人,据鄴城,不杀降卒,不掠百姓,减赋减徭,冀州豪强,已有不少人暗中归附。”
袁绍的眼睛眯了起来,双拳紧握。
刘氏继续道:“夫君可曾想过,天子为何放妾归来?他大可將妾与尚儿、买儿扣在鄴城为质,夫君若攻城,他便將妾等押上城头,夫君能狠心攻鄴城否?”
袁绍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放妾归来,便是告诉夫君,他不屑以妇人孺子为质……夫君,天子毕竟是天子,他是天下共主,夫君是大汉之臣,臣与君爭,名不正言不顺,若天子是昏君,夫君討之,天下响应,然天子非昏君,他在鄴城,行的是王道啊。”
袁绍站起身,怒道:“夫人何出此言?你如何替皇帝说话!”
刘氏看著他,泪又涌出:“夫君坐拥河北,带甲数十万,世人皆言夫君是天下英雄!然夫君再是英雄,此刻能保全自家孩儿乎?”
袁绍闻言,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
刘氏的声音发颤,然字字如针:“天子自黑山起兵,如今取鄴城,斩蒋奇,收冀州豪强之心,所用何物?非兵也,人心也!夫君若执意与天子相爭,纵胜亦惨!夫君若是攻城,尚儿和买儿,如何能够周全?”
说罢,就见刘氏低著头,再次哭泣起来。
“夫君,难道你真捨得看著尚儿和买儿,因为战乱,亡於乱军之中?”
袁绍颓然地坐在刘氏身边,愁苦伸手捂住额头。
“那是我两个儿子,我焉能不担心?”
刘氏再度流下眼泪:“尚儿在鄴城,买儿在鄴城,妾日夜思之,將军若攻城,他们如之奈何?妾知將军为难,然將军可曾想过,天子放妾归来,便是予將军一条路。”
袁绍看向她。
“何路?”
“和谈。”
袁绍闻言默然。
刘氏擦了擦眼泪,语重心长地道:“夫君不必称臣,不必罢兵,只需暂缓攻城,遣使入鄴城与天子议和,天子欲得鄴城,夫君欲保孩儿,两相交换,尚儿、买儿平安归来,將军得子,天子得城。各取所需。”
“荒谬!”
袁绍猛然起身,暴怒道:“鄴城乃吾之根基!岂能让与旁人!就算是皇帝也不行!”
刘氏哽咽道:“夫君,城池可以再夺,基业可以再创,但是孩子若是没了……”
袁绍狠狠地一跺脚,怒道:“你这妇人明白什么?鄴城,乃吾之治所,昔日某从河北起家,便是以此为根基!方能成就今日之业!显思如今已经和天子联合,他手中掌管著太原和上党两郡,河东的王邑和河內的张杨,也一直与黑山保持联繫,赵国,巨鹿,魏郡皆以鄴城为中心,一旦天子坐稳鄴城,三郡归服黑山也是早晚之事!”
说到这,就见袁绍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
“太原、上党、河东、河內、赵国、魏郡、巨鹿直接受皇帝管辖,且并州的上郡和西河太守,如今也在协助天子屯田,如此皇帝就统领九郡之地!”
“整整九个郡啊!一个已经被困在黑山的皇帝,如今方一出山,就直接占了九郡之地!这岂非大敌!”
说罢,就见袁绍骤然坐下,捂住自己的胸口,额头微微冒汗。
刘氏见状嚇了一跳,她急忙上前,替袁绍抚胸顺气。
“夫、夫君,你怎么样?”
少时,待袁绍心情平復了,隨即拍了拍她的手,示意无碍。
“夫人,为夫没事……唉!非为夫心狠,只是河北原先,乃是为夫与公孙瓚二人爭雄,如今为夫费尽心思,好不容易灭了公孙瓚,眼看便能一统河北,偏偏又跳出一个皇帝,来与我爭!”
“为夫心中,著实不甘啊!”
刘氏闻言,隨即耐心地劝袁绍道:“夫君,皇帝占了鄴城,夫君骤然气愤,但夫君且仔细想想,鄴城,还有九郡之地,就暂时让给皇帝,又能如何?”
“论地域之广,夫君还是远胜皇帝!”
“公孙瓚如今已经覆灭,幽州之地,即將尽属夫君。”
“妾身虽不知兵,却也知晓幽州有十一个郡国,就算是辽东的公孙度坐断了辽东,乐浪,玄菟,辽东属国四郡国,但自辽东属国以西的辽西郡,右北平,渔阳郡,上谷,代郡,涿郡,广阳这幽州七郡,夫君尽可收服!”
“前番出征幽州之前,夫君还派高干出兵西北,去招抚收服并州北面的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五郡之地。”
“冀州虽会让天子割去三郡,但常山国、中山国、安平、河间、渤海、清河六郡国还在夫君的掌控之中。”
“青州七郡之地,亦在夫君的掌控之中,仔细算下来,就算是让天子占据九郡之地,夫君依旧掌控了河北四州大部分土地,整整二十五个郡国,势力远胜於皇帝啊!”
袁绍长嘆口气,摇了摇头道:“话虽如此,但他毕竟是天子!是汉室正统,一旦有了落脚的基业,以后怕是就不好遏制了……”
刘氏的眼泪『唰』一下,又流了下来。
“夫君光想著爭雄,却不想想,你几个儿子,如今长子袁谭投了天子,背弃父亲,剩下的三个儿子,有两子都在鄴城,熙儿生性软懦,夫君就算是有万里疆土,难道熙儿的性子,能守得住吗?”
“守不住的疆土,纵然得了,又有何用?”
这一番话,犹如刀子一样,深深地刺入了袁绍的心窝子。
袁绍不语,眉头紧锁。
刘氏见状,又低头“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终於,袁绍的心软了……
“夫人莫哭,容吾思之。”
刘氏抽噎著点了点头。
……
当夜,袁绍未睡,独坐案前,面前放著袁尚的信,他一言不发,就那么看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袁绍召隨行文吏前来。
“替吾擬书,致以文丑。”
文吏当即铺开竹简,提笔以待。
袁绍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文將军,袁某已迎得夫人,鄴城之战,暂缓攻城,命汝原地驻扎,无吾军令,不可擅自与黑山军交手,候吾后命!”
文吏笔下一顿,惊讶地抬头看袁绍。
袁绍斜眼瞥他:“看什么?写。”
文吏急忙低头书写。
“遣快马,日夜兼程,送往文丑大营。”
“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