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秋收一到,真数先把旧报数翻了!
西河口开镰那日,天还没彻底亮透,田头已经站满了人。
谷穗压得低。
风从田埂上过去,成片黄浪起伏,远远看著倒像真有几分丰收样子。
陆长安站在田边,盯著那些被谷穗压弯的秆子,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
他现在看见丰收都害怕。
田死的时候麻烦。
田活的时候,更麻烦。
死田会长假帐。
活田会把假帐翻出来。
朱元璋昨日在奉天偏殿里丟下一句,粮不会跟你废话。
今日粮真摆在眼前了。
陆长安只觉得这东西比户部那帮官还会找事。
陈福一早便把旧报单、实亩副册、户部岁支抄页都送到了田口。几只木匣平码在临时支起的长案上,封条还带著奉天偏殿里的冷墨味。
朱標立在案前,手里压著昨日新批过的副册。
那一行“秋收近,旧报数候核”,墨跡虽干了,字里的冷意还在。
朱元璋骑马到田口时,西河口管收粮的几个人已经跪在地上,额头贴著泥,谁也不敢抬头。
蒋瓛带锦衣卫封住田口两边。
石通领人守著昨日插下的实亩木桩,一根根木桩上都掛了小木牌。
旧桩內移。
死沟在地。
石角作田。
荒角入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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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水少口。
那些字掛在田边,比刀还难看。
小吉子缩在石通身后,手里抱著一沓细签,眼睛却一直往田里扫。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又怕看漏?”
小吉子忙低声道:“陆公子,昨日看漏还得再走,今日要看漏,恐怕还得再割。”
陆长安沉默片刻,点头。
“你这话说得很有见识。”
朱元璋刚下马,便听见这句,冷眼扫过来。
“你倒会教人。”
陆长安立刻拱手。
“父皇,儿臣教的是少返工。”
朱元璋冷笑。
“朕看你教的是少担事。”
陆长安很想说,两者差不多。
他忍住了。
人在田口,命在老朱手里。
这种时候嘴欠,极容易换来更大的活。
朱標抬眼看向几名管收粮的人。
“西河口今年秋前预报,谁擬的?”
一个瘦脸管事膝盖往前蹭了半步,伏得更低。
“回殿下,是小人按旧额先擬。”
朱標问:“旧额多少?”
管事声音发紧。
“熟田一百零六亩,照旧年报净谷一百三十二石。今秋先按一百三十石预填,待入仓后再补损耗。”
陆长安听见“预填”两个字,眉心当场跳了一下。
还没割,数先填好了。
这帮人连庄稼长不长脸都懒得看。
朱標把旧报单拿起来,看了一遍。
“实地可用不足七十亩,你照一百零六亩预填。”
管事慌忙道:“殿下,旧额多年如此。秋收报数若忽然大改,底下入仓、耗损、饭食、脚力都难接上。”
陆长安轻轻吸了口气。
又来了。
活还没干,旧口径先来给人套脖子。
朱元璋盯著那管事。
“难接?”
那管事背上一抖。
“陛下恕罪,小人只是照旧……”
“照旧”两个字还没说完,朱元璋的眼神便沉了下去。
管事嚇得把后半句话吞回肚子里。
陆长安看著他,心里没有半点同情。
如今他最怕听见的几个字,头一个就是照旧。
照旧修死沟。
照旧报石角。
照旧填假亩。
照旧把银粮从纸上送走。
这两个字听著规矩,其实比虫还会蛀。
朱標將旧报单放回案上。
“今日不按旧额开割。”
几个管事脸色齐齐一白。
朱標声音平稳。
“按昨日实亩木桩开界。田在何处,谷从何处割。荒角不入熟田,石角不入收数,死沟旁未成田者不得借名补报。”
他说完,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只落下一个字。
“准。”
一字落地,田头的气立刻变了。
蒋瓛抬手。
锦衣卫上前,將旧报单连同那几张预填抄页一併封住。
陈福低声吩咐小宦:“另立秋收真数临记。”
小宦忙取新册。
陆长安听见“新册”两个字,后背都有些发麻。
他现在看见册子就觉得腿疼。
朱元璋看向他。
“你说先割哪儿。”
陆长安脸色微僵。
这种问题,他真的一点都不想回答。
他只是想站在旁边,当一块看不见的木头。
可老朱每次都能准確把他从木头堆里拎出来。
陆长安只好抬手指向水车灌过的那片试田。
“先割那里。”
朱元璋眯眼。
“为何?”
“那里帐上写活,地上也活。先割它,能看真谷有多少。再割旧报里的上田,看看纸上活、的上半死的差多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先把会说实话的割出来,省得一会儿全混在一起,还得重新分。”
朱元璋冷哼。
“你这张嘴,三句话离不开省事。”
陆长安认真道:“父皇,省事要省在前头。等粮混了、捆乱了、人开始推了,那就成了找死。”
这话落下,朱標看了他一眼。
“就按长安说的来。”
石通立刻带人入田,沿昨日木桩重新拉绳。
小吉子跟在后头,把细签插在每一段界线旁。
割第一镰的是皇庄老佃户。
那老佃户手里握著镰刀,站在田埂上,半天没敢动。
他身后几个佃户也都低著头,像怕一镰割错,就把自己的命也割进去。
朱元璋看著他们。
“割。”
老佃户浑身一颤,镰刀落下。
谷秆倒在田里。
第一把谷被扎成束,放到木牌下。
石通亲自盯著,每满十束,便让人用细绳另捆,封一根小签。
朱標站在案前,问:“几亩界?”
小吉子跑回来,气喘吁吁。
“回殿下,第一界,实亩十亩整,昨日標过,受水足,沟未断,垄改过两道。”
朱標落笔。
“第一界,实亩十亩,水车受水,改垄田。”
陆长安听著这行字,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当初改那两道垄,他真没想立什么功。
他只是不想水来迴绕,不想人多走冤枉路,不想再看那帮佃户挑水挑到肩膀烂。
结果现在好了。
两道垄也进了御前册。
这东西一旦被朱標写进去,就再也不像隨手弄出来的活了。
它会变成规矩。
规矩会长腿。
最后又会跑回他身上。
陆长安正想著,田里忽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第一界割完之后,堆在木牌旁的谷束明显比旧报单上同等十亩该有的束数多。
管收粮的瘦脸管事脸色已经不对。
他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道:“殿下,今日谷束未晒,湿重虚多。若只看田头束数,恐不准。”
朱標抬眼看他。
“谁说只看田头束数?”
管事一僵。
陆长安慢吞吞接了一句:“你急什么?我们还没夸它多呢。”
那管事额头冒汗。
陆长安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你们以前倒挺会算湿重虚多。怎么死沟清淤的时候,不算泥已经干了几年?”
管事嘴唇哆嗦,不敢答。
朱元璋脸色冷得嚇人。
“取样。”
陈福立刻示意旁边准备好的小吏上前。
田头临时支起一张矮案。
十束谷中取一束,当场脱样,不入仓,不定终数,只作田头初核。
穀粒从穗上落下来时,细细的响声像雨点打在木盘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木盘上。
陆长安也看著。
他心里比谁都烦,却也比谁都清楚。
这一下若落得准,旧报数就撑不住了。
样谷装进斗里。
陈福亲自看斗口。
朱標问:“多少?”
小吏声音发紧。
“回殿下,第一界十亩,按束取样折算,若晒乾入仓,约可出净谷二十二石上下。”
田头静了一下。
朱標翻开旧报单。
“旧报,上田十亩,净谷十四石。”
无人说话。
风吹过谷穗,声音忽然变得很响。
十亩真田,二十二石。
旧报同等上田,十四石。
差了八石。
只一界,八石。
陆长安看著那只斗,心里轻轻嘆了一声。
完了。
粮开始说话了。
朱元璋看向那个瘦脸管事。
“旧报十亩十四石?”
管事脸白得像纸。
“陛下,旧年雨水不同,田力不同,且今日这片受水足,不能拿来概全……”
陆长安打断他。
“受水足这事,帐上旧年也写了。”
管事一噎。
陆长安又道:“领水工,领肥,领清沟役,年年都写得齐。按你们旧报,这片地一直被伺候得像祖宗。怎么真割出来,反倒说它今年才受水足?”
管事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朱標將旧报单翻到受水项。
“此界旧年列上田,受水足,肥足,沟清。”
他提笔,在临记上写下一行。
“同田等,同受水,真数高旧报八石。”
陈福在旁边看著那行字,低声道:“殿下,这一笔若立住,旧年报数便全要重核。”
朱標道:“正因如此,才要立。”
朱元璋忽然道:“继续割。”
没有审。
没有骂。
这三个字反倒让管事们更慌。
因为第一界已经开了口子。
再割下去,真数会一块块把旧报单咬穿。
第二界割的是帐上同样列作上田,地上却半死不活的一片。
那里水痕断在沟腰,垄低,苗弱,谷穗稀疏。
昨日陆长安站在这里时便说过,纸上像亲儿子,地里像没人管。
今日一开镰,差距立刻摆出来。
同样十亩,束数只有第一界七成。
脱样之后,折算净谷十四石余。
朱標低头看旧报。
“旧报仍列十四石。”
他抬起眼。
这一次,田头所有人都明白了。
旧报数並非单纯低。
它齐。
好田十四石。
半死田也十四石。
石角补田还敢往熟田里算。
旧报根本不看田。
它只认旧纸上的熟数。
陆长安看著那两行数字,忽然觉得这东西比假田亩簿还噁心。
假田亩簿至少知道造出一张假脸。
旧报数更懒。
它连脸都懒得换,只年把旧数抄一遍,剩下的粮从哪里漏出去,谁也不用在纸上写。
朱元璋声音沉得厉害。
“好田多出来的八石,往年去哪了?”
没人敢答。
他又问:“死田报出来的十四石,又从哪来?”
田头仍旧无人敢答。
两个问题,像两块石头,一块砸在粮上,一块砸在人心上。
朱標缓缓合上旧报单。
“父皇,旧报数既压低好田,又抹平坏田。它不看地,不看水,不看收成,只维持一个能过帐的旧数。”
朱元璋看著他。
朱標继续道:“若按旧报入仓,好田多出的粮便能从真数里消失;坏田补不上的数,又能从耗损、脚力、陈欠里找口子。田亩假,报数也假。两样相互遮。”
陆长安听得头皮发麻。
他知道朱標说对了。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好的多出的,被人吃了。
坏地缺掉的,被帐补了。
一进一出,旧报数端端正正摆在纸上,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粮已经不在粮里了。
银也已经不在帐里了。
朱元璋的手按在马鞭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蒋瓛。”
“臣在。”
“管旧报数的人,押起来。”
瘦脸管事当场瘫下去。
“陛下饶命!小人只是照旧额预填,小人不敢吞粮啊!”
蒋瓛没有给他再喊的机会,抬手便让锦衣卫堵了嘴。
朱元璋看向其余人。
“今日谁敢拿旧报数压真谷,一併按假册查。”
田头眾人齐齐跪下。
“遵旨。”
陆长安看著那瘦脸管事被拖走,心里却没有半点鬆快。
因为这人多半只是伸手填数的人。
真正吃粮的,还站在更后头。
甚至未必在田边。
可能在仓口,在耗损册,在入仓回单,在户部那堆旧额抄页里。
想到这里,他眼神一空。
坏了。
这不就是明日的活吗?
他刚想悄悄往后缩半步,朱元璋的眼神已经落在他身上。
“陆长安。”
陆长安心里一凉。
“儿臣在。”
“你又想躲?”
陆长安觉得冤。
他只是身体比脑子诚实了一点。
朱元璋冷声道:“你说,这数怎么压。”
陆长安看著那两界田,又看了看旧报单。
“父皇,儿臣觉得,今日先別让粮进旧口子。”
朱元璋盯著他。
“说清楚。”
陆长安道:“田头真数,先跟旧报分开记。好田多出来的,单列。坏田少出来的,也单列。別让他们一句『总数相近』混过去。”
朱標眼神一动。
陆长安继续道:“这帮人最会拿总数糊弄。好田多八石,坏田少八石,一加一减,帐上看著稳。可好田多出来的粮,不该凭空消失;坏田缺出来的粮,也不能拿耗损补脸。”
他抬手指了指木桩。
“所以按界记。哪一界多,哪一界少,掛在田头。让粮跟著地走,別跟著旧报走。”
朱標听完,立刻提笔。
“秋收真数,按实亩界分记。多出旧报者,列为增实。少於旧报者,列为亏实。不得以总数相抵。”
陈福躬身。
“奴婢记下。”
朱元璋看著陆长安,神色仍沉,眼底却压著一层说不出的锐意。
“你不是嫌麻烦?”
陆长安诚恳道:“父皇,儿臣这是怕更麻烦。”
朱元璋冷笑。
“你倒会挑轻的说。”
陆长安闭嘴。
朱標把新定口径递给陈福。
“由御前底档、皇庄临记、户部候核三处同记。旧报数只作对照,不得作准。”
陈福接过,立刻让小宦分抄。
小吉子跑得满头汗,把新木牌一块块掛到田边。
增实。
亏实。
候核。
这些字一掛上去,田头的旧报单便彻底失了脸面。
第三界开割时,风更大了些。
这片地靠近旧受水口,帐上列中田。
昨日小吉子看出受水口只余一口半,今日割出来,谷穗果然参差不齐。
靠正沟一侧穀粒饱,靠死口那边空秆多。
同一界田,像被一把刀从中间劈开。
石通站在沟边,低声骂了一句。
“这水断得真狠。”
小吉子蹲在沟口,伸手摸了摸泥。
“石千户,这边旧年该吃水,地却一直没吃够。”
陆长安走过去看了一眼。
沟边泥色一深一浅,活田和半死田的边界清得刺眼。
“庄稼比人老实。”
他低声道:“吃过水就是吃过,没吃过就是没吃过。”
朱標站在他身后,听见这句,提笔又记。
“同界田,受水偏截,收成分裂。”
陆长安回头看了一眼。
“殿下,这句也记?”
朱標道:“能让后头少爭一轮。”
陆长安顿时闭嘴。
这个理由太正当。
正当到让他无法反驳。
到了日头升高时,已割三界,共二十八亩。
陈福把临记核了一遍,走到朱元璋面前。
“陛下,三界初核,旧报应出净谷三十九石。按田头取样折算,约可出五十一石上下。”
田头一片死寂。
二十八亩,已经多出十二石。
旧报里所谓一百零六亩,常年报净谷一百三十二石。
若后头各界不跌得太厉害,西河口实亩不足七十亩,真收已经足够咬住旧册一百零六亩的全年旧报。
朱標显然也算到了。
他的手指停在临记上,声音冷得发稳。
“父皇,西河口实亩不足七十亩,可今日三界真数,已经咬住旧报根子。旧报多年压低好田,抹平坏田,不能再作准。”
朱元璋眼神极沉。
“也就是说,朕这些年看的,是一张少了粮的丰收帐。”
没人敢接。
陆长安却在心里补了一句。
还可能是一张多了亩、少了粮、吃了银、骗了工的丰收帐。
这种帐活得比人滋润多了。
朱元璋转头看向跪在田边的户部属官。
今日吴伯远留在宫中候核,来田头的是户部屯田清吏司一个主事,姓邵,专管皇庄报数抄核。
邵主事早已经汗透官袍。
朱元璋问:“旧报数,户部年年收?”
邵主事伏地。
“回陛下,年年收。”
“年年看?”
“看。”
“看出什么了?”
邵主事嘴唇发抖。
“臣等多按旧额核总,未曾逐界分看。”
朱元璋笑了一声。
那笑声让田头的风都冷了。
“好一个未曾逐界分看。”
邵主事整个人伏得更低。
朱元璋道:“今日你睁眼看。”
他抬手指向田里。
“看好田怎么多粮,看坏田怎么缺粮,看旧报数怎么把两边抹平。”
邵主事颤声道:“臣遵旨。”
朱標接过话。
“邵主事,从今日起,户部候核不许只记总数。西河口各界增实、亏实、受水、田等,一併抄入候核。你亲笔写。”
邵主事脸色更白。
“臣领命。”
陆长安看著那人被按到案边写字,心里有点发虚。
这就是朱標如今的厉害处。
他不只骂你错。
他让你亲手把错写下来。
写完,这错便再也推不回泥里。
接近午时,最关键的一界终於开割。
那是昨日帐上列作上田,实地却被断水断得最厉害的一块。
旧报照十四石。
田头割完,束数少得难看。
取样一折,净谷不足九石。
邵主事握笔的手抖了一下,墨点落在纸角。
朱標看著他。
“写。”
邵主事只好写下。
“第四界,旧报十四石,真数不足九石,亏实五石余。”
另一边,水车受水最足的新垄田又割出一界。
旧报仍十四石。
真数二十三石。
增实近九石。
一边亏五。
一边增九。
旧报上都叫十四。
陆长安看著那两行,忽然觉得这东西像两张脸被硬按成一张脸。
丑得离谱。
朱元璋把旧报单拿起来,又扔回案上。
纸页撞在木案上,声响不大,却像抽了所有人一耳光。
“这就是你们的旧报。”
邵主事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朱元璋声音压得更低。
“好田多出来的粮,旧报不见。坏田缺出来的粮,旧报也不见。朕若只看总数,倒还觉得天下太平。”
陆长安听得心里发紧。
老朱这句话里的杀气,已经压不住了。
蒋瓛站在旁边,眼神也冷得厉害。
他看的已经不只是收粮,更像在看人头。
朱標將今日临记合拢,又重新打开。
“父皇,今日这几界,足够定旧报数不准。”
朱元璋看向他。
朱標道:“旧报数不得再作秋收准数。西河口先以实亩真收入底档,旧报只作反核。好田增实要追去向,坏田亏实要追补口。总数相近者,不得消帐。”
朱元璋道:“准。”
朱標继续道:“今日封旧报单、预填页、户部候核抄页。田头未割完之前,任何一束谷不得先入旧仓口。明日晒穀场设三案,田头真数、旧报数、入仓数,三处相对。”
陆长安听到“明日”两个字,眼前一黑。
他就知道。
今天割谷。
明天晒穀。
后天说不定还要查仓。
这活从水车一路长到粮仓,长势比庄稼旺多了。
朱元璋看他。
“你明日也去。”
陆长安缓缓抬头。
“父皇,儿臣能不能不去?”
朱元璋道:“不能。”
“儿臣今日已经看了很多粮。”
“明日让你看它怎么进仓。”
陆长安嘴角抽了抽。
“儿臣觉得粮从田里到仓里,也不用这么赶著受审。”
田头死寂了一瞬。
陈福低下头。
石通转过脸,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朱標眼底掠过一点笑,很快收住。
朱元璋被气得眼皮跳。
“你再说一遍?”
陆长安立刻拱手。
“儿臣说明日一定去。”
朱元璋盯著他,半晌才冷哼一声。
“你这个混帐,越嫌麻烦,越能把麻烦翻出来。”
陆长安心里苦得很。
他也不想。
这世道的麻烦就像烂沟里的泥,看著只有一层,脚一踩,全是坑。
朱標把新册递给陈福。
“今日口逕入御前底档。西河口秋收,以真数压旧报。凡总数相抵、虚报耗损、借旧额补亏者,明日晒穀场上逐项候核。”
陈福躬身。
“奴婢领旨。”
蒋瓛冷声吩咐锦衣卫,將旧报单、预填页、田头临记全部封好。
石通带人守住已割谷束,每一束都按界牌分开堆放,谁也不能挪。
小吉子蹲在谷堆旁,一根根核细签,嘴里念得又轻又快。
陆长安看著那些谷束分成一堆一堆,心里忽然明白,明日真正难看的地方还在后头。
田里真数已经翻了旧报。
可粮从田里走到仓里,中间还有晒、称、耗、运、入、封。
每一步都能吃人。
每一步也都能藏鬼。
朱元璋翻身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西河口田。
谷穗还在风里低伏。
那些刚被割下来的谷束,安静地堆在木牌下。
它们不说话。
可今日整个田口,都被它们说得喘不过气。
朱元璋冷声道:“明日晒穀场,朕要看这粮怎么从田里走进仓里。”
所有人齐声应命。
陆长安站在田边,看著斜光落在谷束上,只觉得腿已经开始提前疼了。
他原本只想让水少绕点路。
如今水把田救活了。
田把帐翻开了。
帐又把粮线拽到了眼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泥,轻轻嘆了口气。
这哪是秋收。
这是旧帐终於熟了。
明日一晒,一称,一入仓,那层旧壳就该一层层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