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等待棠梨出关这段时日, 长空月做了很多事。
他马上就要离开天衍宗,一切必要的铺垫还得按照原计划执行。
还有一些必须处置的人,也要在离开之前都处理妥当, 为重要的人免除后顾之忧。
苏清辞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比起由他亲自处理, 已经有人先一步做了了结。
他要动手的时候,只看见挡在身前的玄焱。
玄焱身上早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他憔悴苍白, 摇摇欲坠地跪在长空月面前。
“……宗主。”他张张嘴, 艰涩道, “人我已经处置了。”
长空月感受着现场微薄的气息。
苏清辞走了一阵子了,短时间内恐怕不会再回来。
这一切仰仗于玄焱。
玄焱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双手, 目光发怔。
不久之前,他在这里拦住了要回宗的苏清辞。
苏清辞被云无极带走之后, 本想比棠梨更早回宗, 避免被棠梨先声夺人。
在幽冥渊发生的一切她不希望天衍宗的任何人知道。
不过她刚走到半路就被玄焱拦住了。
他换下大长老的锦袍,穿着单薄的白衣站在林子里,挡住她的必经之路。
“师尊?”
苏清辞听见自己这么唤了一声, 语气可真是没什么在意。
她想越过他离开, 两人分开之前吵了一架, 现在还没和好, 她还不想理他。
可她没想到玄焱此次前来,不是哄她或接她回去, 反而是要赶走她。
就和上辈子一样,哪怕剧情改变,她没有再身败名裂,他依然要赶她走。
“你要回天衍宗?”
玄焱背对着她, 也并没看她的脸。
他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林海,积雪覆盖密林,远远望着尽是苍茫雪色。
千里冰封的雪山临海,与他的心境相差无几。
苏清辞耐着性子应了一声,要走的步伐因为他后面的话彻底迈不开了。
“你不用回去了。”玄焱头也不回道,“你永远不用回去了。”
苏清辞闻言顿住,半晌才问:“师尊这是什么意思?”
直到这个时候她都没觉得事情有多严重,也不觉得玄焱能像前世那样狠心。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转过头来,终于看她,苍白俊美的脸上不带一丝感情。
“我今日将你逐出师门。”玄焱一字一顿道,“苏清辞,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不适合再做师徒。从今往后,你我分道扬镳,再无瓜葛。”
他拿出腰间的身份玉牌,毫不犹豫地切断其中与苏清辞的联络,毁掉两人的师徒契约。
“自今日起,你不再是天衍宗弟子,自然也不该再回到天衍宗去。”
苏清辞怎么都没想到再见玄焱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她根本无法接受,冷笑着说:“师尊在开玩笑?这一点都不好笑。”
上辈子哪怕尹棠梨再如何作死折腾,也没被他逐出宗门,他还是妥善照料着她。
怎么到了她这里,分明两人感情远超从前,他居然还是要将她逐出师门?
那种早已把他拿下,完全不放在眼里的自负,让苏清辞很难接受这样的落差感。
她不肯相信道:“若是要用这种法子逼我退步认错,我是不会让你如愿的。”
她还在将这一切两人在吵架,还以为玄焱只是想拿身份逼迫她回头和妥协。
她把他当成了她曾经那些不够光明磊落的男人,没想过他即便沦落至此,依然不是那种人。
玄焱静静看了她片刻,真正地意识到了她的变化与两人的差距。
这样大的差距他居然今日才清醒,无怪乎师尊觉得他无可救药。
“如不如愿都无所谓。”
玄焱也没解释,只重复道:“天衍宗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你不再是天衍宗弟子,今日你从何处而来,便回到何处去吧。”
他的神色太漠然太冷静了,苏清辞再不肯相信,也不得不勉强相信。
他不是在逼迫她,不是要挟她,是真的要再一次赶走她。
她沉默着,阴晴不定地想,肯定是尹棠梨比她更早回来了。
是了,听说师祖也去了幽冥渊,必然是将她带回来了。
她先回来了,在宗门将她要她死的事情摆出来,那师尊确实要生气。
可也不至于就把她逐出师门吧?
距离天衍宗还有大半距离,怎么就要她马上调头离开?
苏清辞想了很多,出口的时候只有一句:“尹棠梨到底和你们说了什么?你们就如此听信她的一面之词?她有证据吗?”
她不信清樽愿意把一切公开。
她知道那么多的秘密,他一定想要独享这些。
那就不会让尹棠梨有大嘴巴到处说的可能。
所以就算对方比她更早回来,苏清辞也不那么担心事情和盘托出。
她打算赖下去,反正尹棠梨不会有证据,不过事情再次出乎她的预料。
玄焱蹙眉望着她,眼神陌生,仿佛从未真的认识过她。
许久,他慢慢道:“她不需要证据。”
苏清辞直接笑出声来:“不需要?”
玄焱一字一顿道:“是。不需要。”
“师尊和师祖难不成是会听信一面之词之人?证据都不看就要给我定罪吗?”
苏清辞好像回到了前世孤立无援腹背受敌的时刻。
她被那时的情绪感染,神色愤怒,语态极差。
玄焱淡淡地望着她,对她说:“我和宗主不是这样的人,但确实也不需要什么证据,因为小师妹自从回宗,从头至尾都没说过什么。”
苏清辞错愕地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我甚至还没有见过她的面。”玄焱转过身去不想再看她的脸,“是你自己不打自招,从来都没有别人参与,一切结果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苏清辞根本不信。
“不可能!”她不断否认,“不可能,她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她——”
“说与不说其实差异不大。”
比起她的癫狂来,玄焱的神态相当平和。
他慢慢道:“就算她不说,宗主也全都知道。”
苏清辞僵住,他不断提到的宗主是谁,她再清楚不过。
“就算没有我,今日你真的回了天衍宗,宗主也会处置你。”
长空月已经不是玄焱的师尊,他叫不出师尊这个称呼,只能叫宗主。
苏清辞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嘴里依然在重复:“不可能,我不信,没有理由也没有证据……”
“不用执着于证据。我之前已经说过了,不需要证据。”
玄焱字字清晰道:“没人比我更了解宗主,你现在走,运气好的话,逃到一个宗主暂时找不到你的地方,那还能活一阵子。”
稍顿,他转过头来,冷淡地说:“若再迟疑,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在死路和被逐出师门这两条路中,玄焱替她选了第二条。
苏清辞当时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居然毫不犹疑地就跑了。
而后她不得不庆幸自己跑得快,因为她离远了回过一次头,在天际边看见了永生难忘的画面。
那是寂灭剑的剑光,她上辈子有幸见识过。
寂灭剑在她停留过的密林里反射出刺目的光华,比白日的骄阳还要炽烈。
她已经不在那里了,只有玄焱还留在那里。
师祖来了,没看见她,但还是动了手,那么受难的人肯定是——
是玄焱。
苏清辞怔了怔,再不敢迟疑,飞快地逃走。
至此,玄焱能为她做的、还愿意为她做的,已经完全了结了。
师徒一场,一次乌龙的情毒,至此全部落下帷幕。
他不欠她了。
今日之后若他还能活下来,再次见面,他们只会是敌人。
玄焱倒在寂灭剑下,最后看见的是长空月幽冷沉寂的桃花眼。
“既然你要救她,那属于她的惩罚,你也代她承受好了。”
昔年也是这样一双眼,在满地的尸体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
他将他抱起来,替他疗伤,告诉他活下来才能报仇雪恨那一日。
曾经师尊如何希望他活下来,如今就如何不在意他的生死。
玄焱抬起的手无力垂落下来,人倒在血泊里,胸腔洞穿的一剑让他呼吸都疼。
他惨笑地望着头顶的骄阳,心想,师尊表现得再如何冷漠,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了。
他现在还能喘气,还没有死,已经是他手下留情了。
师尊完全可以追上逃走的苏清辞,却最终还是提剑离开了。
他还是没有完全不管他。
玄焱笑着吐出一口血来,随后眼眶潮湿,一片水迹落下,嘴角仍然是笑着,心里却无尽的悲哀。
如何再留情也是最后一次了。
他在师尊面前已经没有任何脸面,他再也不会成为他的孩子了。
长空月回到天衍宗,刚落脚便看见了其余六个弟子。
墨渊和凌霜寒站在最前面,玉衡、温如玉和花镜缘在其后,就连素来不参与这些的司命也来了。
他们沉默地跪在寂灭峰道场上,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师尊,大师兄他……”
墨渊作为如今最年长的弟子,自然要主动开口道明来意。
可长空月没有任何与他们说起这些的欲望
他半步没有停留,人是回来了,很快又找不到踪迹。
六个弟子跪在那里,墨渊和凌霜寒面无表情,其余四个不免着急。
“二师兄三师兄,你们俩说句话啊,大师兄还有救吗?”
花镜缘拉着墨渊的衣袖问,被墨渊毫不留情地扯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