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长空月的计划一直进行得还算顺利。
如今更是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他等着看云无极出什么招,心底也明白那种人会使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不是没想过来一个瓮中捉鳖, 在天衍宗设下死阵, 将来参加贺典的人一网打尽。
但仇人太多了,杀也杀不完,云无极敢亲自过来, 必然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肯定提前做好了准备, 说不定到场的只会是个傀儡。
若他真动手才是中了他的圈套。
到时被他察觉身份, 又占领了道德制高点,长空月不但会腹背受敌,天衍宗弟子也不会幸免。
云无极还有星辰图, 那是长空月必须拿到的东西。
星辰图在云无极便在,云无极若先死, 星辰图必毁。
他必须得到星辰图才行。
掣肘太多了, 云无极太小心,仇人也太多了。
那些鲜血淋漓的人密密麻麻,来得也并不全, 还是有不少守在族中藏着。
他们心虚理亏, 千年来不敢轻举妄动, 想来也是可笑。
“师尊?”
长久的沉默令人不安, 长空月垂眸,望着唤他的棠梨。
“只有这个可不行。”
他忽然放开她说, “贺礼只有这个可不行。”
白色的雏菊花编织在一起,看上去总像是充满了离别的意味。
他不喜欢离别。
长空月唤出本命剑横置在她面前,在她不解地注视下慢慢道:“上次你握着它很合契,它记得你的气息, 跟着你也不错。”
“?”
什么意思?
怎么一股要把本命剑送人的语气。
棠梨刚要开口,就听他话锋一转道:“以后有了你,它的日子应该会过得不错,你看这里是不是缺点儿什么?”
他意有所指地握住剑柄,低下头来在她耳边道:“这是我的剑,便也是你的剑。你要不要给我们的剑编个剑穗,寂灭剑一直缺一条合适的剑穗。”
母亲编织的剑穗没办法再佩戴了。
其他的剑穗他也不想要。
要说还有谁能做这件事,也只有她了。
棠梨感受着寂灭剑升腾的灵力,好像面对着打开的冰箱冷冻室。
原来只是想要个剑穗吗?
差点以为他要把寂灭剑给她。
不过寂灭剑真的缺剑穗吗?
为什么她觉得它好像很抗拒花里胡哨的东西,一直在散发冷气。
棠梨从小跟着姥姥,懂事早,当家也早。
她是懂一些编织的,缝纫上的手艺也不错。
家境不好,没人照料,姥姥不在之后,衣服破了她都是自己缝。
天冷了御寒的衣服也都得自己动手去做,买是买不起的,只能拆一些过去的旧衣服。
“那师尊想要什么样的剑穗?”她唯一觉得有点难的是,“我在宗门里很少出去,身上没什么线可以用,恐怕做不出太好的。”
长空月毫不迟疑道:“这不是问题,我带你去买。”
棠梨几乎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长空月握住她的手,就那么顶着她给的花环旁若无人道:“上次陪你下山没能让你尽兴,这次带你去更好玩的地方。”
“离贺典还有世间,正好陪你下山去玩。”
没想到有朝一日,棠梨居然能听到从师尊口中说出“玩”这个字。
她迟钝地任他打理,身上衣服换了,他一件一件帮她穿好不知何时置办的布衣,从里到外亲力亲为,她几次想自己穿都被他阻止了。
他也不说话,只是拂开她的手,低着头很认真地给她穿衣服。
不带任何杂念,给人的感觉非常专注。
棠梨的心情有些复杂,有丝丝入骨的甜,也有怎么都吹不散的不安。
她直直望着他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他在开玩笑的蛛丝马迹。
可直到给她换好衣服,重新梳了头,他也没有改变主意的想法。
他甚至当着她的面开始换衣服。
法衣褪去,长空月收敛了所有的修士灵气和护体罡风,扮做寻常凡人。
他一身月白布衣,头发用木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腰间系着款式简单朴素的腰封,身形立刻显得清瘦单薄起来,走在人群之中,比起修士更像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棠梨摸摸头,她的长发被他挽了发髻,一丝发丝都没漏下,比姑娘的发髻多了点成熟感。
不太确定他这是要带她去哪里,又隐隐有些预兆。
所以当两人穿越界门站在凡间街市上时,棠梨也没有特别惊讶。
长空月带她来了凡间。
在这里没有任何被认出来的风险,他可以陪着她去任何地方。
因着凡界有男女大防,不如修界那么自在随意,他特意给她梳了妇人髻,这样他们并肩而行就不会有任何麻烦。
当有摊主唤棠梨“这位夫人”的时候,也就很正常了。
“郎君给这位夫人买支钗吧!”
长空月带棠梨来的是凡界的京城,是整个人间最繁华的地方。
恰逢春日盛景,京中不少宅邸都在举办春日宴,坊市间也热热闹闹,人声鼎沸。
他们行走之中,衣着朴素并不显眼,只是面容着实好看得有些特殊,频频招来不少窥视。
棠梨随手拿了摊位上的梅花簪,便被摊主当做喜欢,张罗着让长空月买给她。
他们没成亲,还不是夫人和郎君的关系。
上次在百味节上,长空月还亲口解释他们不是那种关系。
但这次他没有解释。
他也没打算买那支梅花簪。
“不必了,她只是随便看看。”
长空月说的是心里话。
棠梨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还是能看都得出来的。
她要是喜欢这种簪子,他自己就能制作,比这些摊主做得更好。
走开一些,他正要低头问她要不要,回去好做给她,就听见身后摊主嫌恶地说:“看着生得体面,其实是个穷光蛋小气鬼。”
长空月:“……”
“哈哈哈哈哈哈。”
棠梨哪里见过这场面,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笑完了生怕长空月更尴尬,努力想要找补一下,但盯着他有些无奈的样子,又实在克制不住笑意。
“师尊别介意,我知道你不是小气鬼穷光蛋,你超有钱。”
钱还都给她了,那么多宝贝,至今都在她的乾坤戒里,不要都不行。
长空月拉着她往别处走,走了没几步就说:“这里有很多人,既然要扮做寻常夫妻,便不要再叫师尊了。”
棠梨嘴角的笑意凝住,脚步稍稍停顿。
街市上传来飞驰声,有皇家马车快速穿过,百姓匆匆逼退。
长空月立刻护在她身前,避免她被人或马车撞到。
马车极速穿行,车帘却始终平静垂下,不暴露内部任何景象。
在越过长空月和棠梨时,马车的车帘主动掀开,棠梨抬头的瞬间,看见帘后一抹黑影。
金漆玉雕的皇家马车里坐着一个男人,他身着玄黑为底、绣以暗金龙纹的锦袍,华贵内敛,不怒自威,满头黑发被一顶简单的玉冠束得一丝不苟,展露出无可挑剔的俊朗面容。
视线交汇的一瞬间,他放下车帘,消失在坊市尽头。
棠梨收回目光去看长空月的脸,没怎么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
不过大概也能猜到对方的身份。
凡间能穿龙纹的人就那么一个,坐的又是皇家马车,还能是谁?
这一任的人皇也并不简单,虽身负残缺的“紫微帝星”命格,无法修行,却掌控着连修仙者都忌惮三分的庞大国运与龙气。
剧情后期不管修界魔界冥界闹得多大,人间始终在他的管控之中保持稳定。
虽然无法真正独善其身,至少结局也不像修界那般凋敝至无人可用。
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刚才那一眼应该不是随便看看,估计是认出他们的身份了。
这些思绪不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
思考这些,更像是为了缓解因长空月的话所产生的紧张。
就好像多想一点剧情,就能不那么局促一样。
……扮做夫妻,不叫师尊,该叫什么?
棠梨看了他一会就沉默地低下头。
周边的人此刻慢慢恢复了正常,他们对皇家马车如此急奔的情况习以为常,长空月也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天际边泛起金色,晚霞照耀在繁华错落的京城,这里没有修界的仙气与恢弘,却有着长空月最希冀的平凡与稳定。
他们走出好长一段路棠梨都没说话,直到快到街尾的时候,他的手腕突然被拉了一下。
“快看那个!”
她拉着他的手兴奋地指着不远处的摊位。
这里已经略显偏僻,没了奢华的酒楼和珠宝店,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摊位。
日落西山,摊主支起桌椅板凳,张罗着售卖现做的吃食。
棠梨对昂贵的酒楼不感兴趣,却对这些街边小摊非常有兴趣。
长空月被她拉着往前,耳边送来她自然而然的吩咐:“夫君,我要吃那个!”
“……”
称呼是长空月要求换的。
可真的叫出来了,难受的人也是他。
难以形容的酸涩填满了胸腔,情绪上肯定是满足和高兴的,可身体却像是溢出酒液的酒杯,明明酒都洒了出来,还没喝上一口,人却好像醉了,胸闷头晕,很难受。
好难受。
真的好难受。
长空月紧抿嘴角,跟着她坐到寻常小摊前,听她非常融入地和摊主要吃食,顺便聊着一些亲切的话题。
就好像她本身就在这样的地方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