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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天光还未亮, 京郊某处田庄已渐渐热闹起来。
    长安的秋凉得极快,夜里的寒气隐透出几分早冬的残酷。堆在屋角的木炭与灰烬的余温散去,即使现在不醒, 过一会儿也会被冷醒。
    阿八很警惕这种感觉, 前年冬日, 她阿娘便是在这样一个清晨再未醒来。
    阿耶在她幼时便离开了家, 直到她长大还未归来,音讯全无。娘俩早有猜测,可直到阿娘去了,也没等到信儿。直到前些时日有位小娘子来她家,她才确信阿耶早已战死, 只是朝廷的救抚一直没到家里罢了。
    阿娘去后, 家中只剩她一人,全赖堂兄接济。堂兄在城里给人做力气活, 满手粗茧, 每月才回村一次。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阿八想着自己大了, 也该去寻些活儿做, 但她见识浅, 连去哪寻门路都不知道。
    小娘子说将军娘子怜他们孤苦, 要招佣工, 她想也没想就应了。到了田庄,竟分到了一间屋舍,与两位年岁相仿的小娘子同住。
    她起床的动静将二人惊醒, 她们睡意朦胧地爬起来:“这草褥太软和,竟睡得这般沉。”
    又一人跟着利落起身,一边穿鞋一边道:“屋子不漏风, 夜里一次也没醒。若是今年冬日也能住在这儿就好了。”穷苦人家的房屋多有破败,家里没有青壮年劳动力,连修补的木材都置办不起。要自己伐木,得去无主的深山,那里只有猎户才敢踏足。
    阿八也是这样想的,她比所有人都害怕冬日的来临,但她不会埋怨叹气,力气只用到实处,努力挣表现留下才是正经事。
    不用走很远去村里井台打水,作坊不远处便有井。有汉子早打了水过来,大伙儿正排队净手洗脸。
    冰冷的井水泼在脸上,瞬间便清醒了,阿八对站在此处盯着大家洗漱的汉子道谢。他缺了一只手臂,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对着阿八挤出一个骇人的笑。
    阿八笑着跑开,先到作坊里做准备。
    前些时日她被分到做“粉丝”,一开始只做洗豆的活儿,再帮着一位阿婆烫豆。活做完了,便自己凑去帮着采芡、理粉,后来来了一位叫阿青的管事,瞧她麻利肯干,便让她去烤窑那边做活。
    烤窑那边的活分两种,一种是简单的洗芋头、去皮、刮薄片,一种是需要手艺的烤窑旁的活儿。后者是分不到她们头上的,是食肆来的沈府婢子在做。
    她们瞧着白净,穿得也好,阿八嘴笨,不敢往跟前讨巧,直到昨日听到她们说什么“培养徒弟”“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当领队”之类的话,阿八便硬着头皮去跟前打下手。
    婢子们见她一看就会,铺芋头片、上油都比自己快,便跟作坊管事要人。
    阿八高兴极了,一早就来到烤窑前,先把窑“预热”。婢子们还未起,她等着也是等着,干脆先去老位置,把芋头清洗去皮,等做这活儿的阿婆来了,她又去另一边的作坊,帮忙烫豆。
    不是她一身力气没处使,是她不敢停下来,怕被送回去,再次独自面对冬日。之前祝娘子来过,阿八远远瞧了一眼,估计很难再见第二次了。她挣表现挣不到贵人面前,能让管事或是婢子们看见,她就能稳稳留下了。
    一边做活儿,一边惦记着早食。作坊最边儿上是处理食材的地方,每日杀鸡去骨,骨头留下来熬汤,所有人的羹里都能蹭一口荤腥味——这等饭食,怕是村长家也未必常有。
    只可惜那名叫阿青的管事说,冬日“冷吃”量要减少,让那里做活的佣工逐渐往其余两处挪人,也不知这羹能吃到何时。
    *
    祝明璃起床后,也感受到了秋日的萧瑟寒意。
    她有些担忧,先去看了书房的土豆,确定再过几日便能收成,稍微安心了些。又想到即将来临的冬日,她荷包还未充盈,不免着急。
    点开作坊系统,发现生产效率竟高达63%,十分吃惊。她吃早食时,效率依旧在这个数值波动。等到用完早食后,作坊里的佣工开始吃早食,效率就停到了15%,应当是烤窑还在工作贡献的数值。
    昨日闭坊前,书肆掌柜递来口信说那位好友之女回来了,祝明璃打算今日去见见。
    带上薄册出府,到达书肆,下马车前,祝明璃再次点开了作坊系统——生产效率变到了54%,再无波动。
    祝明璃难免好奇,为何一大早反而生产率更高一些呢?系统又是如何判定的?
    京畿的另一边,阿八停下一切活计,认真地站在窑前听两位婢子讲解。
    “烤芋最重要的是火候。添多少柴,烤到何种成色翻面,何时撒料,都要拿捏准时机。你未做过厨娘,要上手怕是很难,不过若是多看多记,总是能学会的。”
    “正是。比如现在,你瞧这色泽,便该撒粉了。这香料粉是索娘配的,乃秘方,我们无需操心,但粉料昂贵,撒粉要确保不浪费,每一片都要均匀。”
    阿八仔细观摩她们动作,心想,似乎也不难?
    祝明璃没猜到生产率降低的原因,一心祈祷着在书肆再捡一个管理人才。
    下车入内,掌柜正在掸灰,见祝明璃来了,连忙放下,对着里面喊:“秀娘!”
    有小跑声接近,掀开帘,一位气质利落的娘子走了出来。容貌大约二十上下,衣着简素,神色上看不出掌柜所说的“被休弃后的凄苦”。
    秀娘自小被阿耶带来书肆,知晓这里的东家是祝家。后来她嫁到洛阳,几年后被休,掌柜雇她来做工,她才知晓这间书肆今岁有些变动,东家依旧姓祝,只不过换成了要出嫁的祝家三娘。
    她不认识祝三娘,但祝家人长相一脉相承,气质也独特,如今一打照面,立刻就认了出来:“娘子。”
    秀娘是雇工,不属于“仆”,祝明璃无法查看她的属性。
    虽然她最近有点沉迷于在作坊系统看数据,但并不代表她是个过度依赖系统的人。她来之前就已做好准备,和这位明面上说“帮衬”实则为“二把手”的娘子好好谈谈。
    两人来到后院的屋舍中,掌柜提来一壶茶后便去前面看店了。
    祝明璃见秀娘面上精神气十足,便省去委婉,直接询问:“听掌柜说,你曾嫁于商人为妻,跟着操持了几年?”
    秀娘也没想到祝娘子如此直接,她出嫁见过来书肆的祝二,说话十分委婉弯绕。
    “是,恩爱之时跟着他南来北往地跑货,后来腻了,便让我在家中侍奉婆母。再后来纳妾了嫌我碍眼,便以无子为由将我休弃。”
    祝明璃惊讶于她的坦诚,对她颇有好感:“如此说来,你与商人往来的功夫,便是前几年跟着他学的?”
    秀娘啐了一口,又想起面前人的身份,连忙收住:“他算什么,没本事的家伙。我幼时就跟着阿耶学,出去跑货好几回都靠我谈下生意,他后来厌弃我,怕也是自尊作祟,觉得自个儿没本事罢了。”
    祝明璃被她的劲头逗笑了:“你这样,很好。”这爽利泼辣的性子,不管有没有天赋标签,用起来都很好。
    “掌柜也夸你有本事。”祝明璃道,“书肆地段好,国子监学子每日都常经过,我想着扩大书肆的营生,你可有什么想法?”
    秀娘有些犹豫:“娘子,书肆在此多年,一直做此营生,贸然更改怕是不好。再者,买书贩书,根基在书册本身,孤本难寻,冷本妙书更是难以分辨,要扩大,怕是难。”
    祝明璃并未因她的反驳而不快,只是解释道:“我并非想改换门面,也不是想从书上下手,我只是想,能否捎带着卖点其他货物呢?我在长兴坊有一间食肆,某种吃食泡于烫水中便能食用,与索饼类似,我想着学子们下学捎带买点,也是条路子。”
    秀娘蹙眉思索:“倒是闻所未闻,书肆与食肆混为一体,会不会惹读书人不快?”士农工商,行商的排在最后,秀娘自觉低人一等,怕猜不透他们的心思。
    祝明璃笑道:“又不是一分为二,起灶烙饼,若真觉得有辱斯文,那便不是我们的目标客人。再说了,若真辩起来,严翁也爱吃,他们大可去严府门口骂去。”时人对美食的兴趣浓烈,倒没那么文雅,不像爱吃素的宋人。
    “目标客人?”秀娘疑惑。
    秀娘行商经验丰富,祝明璃多说几嘴,她说不定能有什么好主意呢。
    “每间店肆都有其固定的客源,比如我的食肆,定价高,自然是售与长安高门,而非寻常百姓。再具体些,夜里佐酒的杂嚼,客人多为京中官员,喜夜里赏月慢品。”秀娘认真听着,祝明璃便说得更加细致,“再说书肆,大部分来买书的都是国子监生徒,其次才是附近居住的喜书之人,他们闲时来逛逛,平日也可打马去其他书肆。这些生徒却不同,起得早,下学迟,落坊前大多不会四处闲逛。”
    秀娘越听越惊讶,最后看祝明璃的眼神都变了:此人莫不是假冒的,为何如此通晓商贾之道?但谁家大户娘子来小小书肆消遣人玩乐,更别句句在理,她的面容又确实是祝家人的长相无疑。
    祝明璃说完,见秀娘惊疑不定,眉头能夹死苍蝇,不解道:“你可是不赞同?”
    秀娘忙摇头,把脑海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摇走:“非也,请娘子赐教。”
    “知道哪些是你想要卖货的客人,接下来就要看卖什么了。书,当然是第一位。但除书以外,还有什么他们下学时想要买,却来不及去东西市,或者平日没想起要用的物件呢?”
    秀娘咬着唇,思索一番,苦恼摇头:“娘子,我想不出来。”
    “你不是国子监学子,想不出来也正常。平日里可有那等爱闲聊、平易近人的书生过来买书?旁敲侧击的时机不就来了,平时多听多聊,一来二去就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