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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晏同殊说了一长串, 庆娘子?实际上并没听懂多少?,但是她听懂了那一句‘任何?一对夫妻都吵过架, 都有过不止一次想掐死对方的念头’。
    对啊,她又不是天天打?骂陈嗣真?,她只?是偶尔脾气上头了,急眼了才骂他一两句,打?他一两下。
    他受不了和她说啊。
    过不下去,和离啊。
    他又不说又心里委屈又不愿意和离,默默记仇,装什么小白莲?
    狗东西!
    庆娘子?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读过书?的狗东西,每回都欺负她不识字没读过书?,不会讲道?理。
    一股浊气堵在庆娘子?胸口, 她猛地看向身旁两个孩子?。
    以前家里吃都困难,自然没钱读书?。
    但是现在她吃亏了,吃了没读过书?的大亏, 以后她就是砸锅卖铁, 饿死都要也要送孩子?们去读书?!
    对, 莺歌也要读, 不然迟早和她一样, 因为嘴笨脑子?笨, 被夫家欺负死。
    这时,陈阿婆猛然霍然睁眼,大喊一声?:“阿嗣——”
    庆娘子?急忙倒了杯热水上前:“娘,你怎么样了?身体还难受么……”
    “滚!”
    陈阿婆猛地挥手打?翻茶盏,热水洒到了庆娘子?的胸口。
    好在现在是秋天,庆娘子?穿的厚,并没有伤到。
    庆娘子?愕然望着:“娘, 你怎么了?”
    陈阿婆那双浑浊的眼睛猛然瞪得又圆又大,像极了深山里护崽的狼。
    她脸上的每道?皱纹都在这一刻变得凶横起来,她恶狠狠地盯着庆娘子?,从齿缝里挤出话来:“都是你这个毒妇!”
    她枯瘦的手,指着庆娘子?,指控道?:“都是你!就是因为娶了你!我好好的阿嗣被你逼得离家出走,我孝顺的儿子?被你搞得不敢回家!你这个毒妇!都是你的错!谁准你打?他骂他的!他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你算什么东西!你个挨千刀的,你身为阿嗣的妻子?,居然敢打?他骂他……”
    说到痛处,她发狠捶打?自己胸口,哭嚎声?凄厉:“我老婆子?真?该死啊……妻不贤,祸害三代!都是我的错,逼阿嗣娶了你这么个既无助力又不贤惠的泼妇,害苦了他,害惨了我们陈家啊!”
    以前庆娘子?照顾陈阿婆,什么都先紧着陈阿婆和两个孩子?,陈阿婆对她也是和声?细语,每次都关切问候,就连当初得知?陈嗣真?竟要对他们下毒手时,陈阿婆也是毫不犹豫支持她上告,甚至扬言要与陈嗣真?断绝关系。
    庆娘子?从来没想过,这个被她当作亲娘侍奉了十年、唤了十年“娘”的人,会在某一天,突然控诉她害惨了陈家。
    她冤枉。
    她委屈得声?音发颤:“娘,我真?的没有。我只?是偶尔急眼了,才会捶他两下,骂他两句。你和我们朝夕相处,我怎么对阿嗣的,你还不知?道?吗?我连饭菜都是亲手端到阿嗣手里的,他一日下来,连冷水都碰不到一点?。”
    陈阿婆冷眉冷眼地呵了一声?:“鬼知?道?你私下里是怎么折磨阿嗣的。不然我家阿嗣,他那么乖,那么孝顺,怎么可能?不认亲娘!不要孩子?!”
    庆娘子?心如刀绞,又委屈又难过。
    她被冤枉很委屈。
    可是她更难过,难过她待之如亲母的婆婆对她竟然连丝毫信任都没有。
    眨眼之间,翻脸如翻书?。
    对她,甚至还不如晏同殊这个旁观者。
    “够了!”
    晏同殊听不下去了,她站起来,冷眼看向陈阿婆。
    本来悲愤交加,情绪激动的陈阿婆,在晏同殊锋利的视线下,竟渐渐噤了声?。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道?:“既然如今你二人视若仇敌,就分开住吧。以后衣食住行皆分开,各过各的。”
    陈阿婆张了张嘴,她似乎没想过要分开过。
    晏同殊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声?音冷硬:“稍后本官会命衙役另行收拾一间屋子?……”
    她转向陈莺歌与陈江哥,“你们呢?是想随祖母住,还是娘亲住?”
    “当然是娘亲。”陈莺歌毫不犹豫地抱住庆娘子?:“娘亲别难过,莺歌永远陪着你。”
    陈江哥抿紧嘴唇,望了陈阿婆一眼,挪动步子?,走到了庆娘子?身边。
    陈阿婆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江哥……你可是我的亲孙子?……”
    晏同殊当下问道?:“这间屋子?,谁住?”
    陈阿婆垂下了眼睛,庆娘子?说道?:“给娘吧,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受不得折腾。我带孩子去别的屋,重新打?扫。”
    晏同殊点?点?头,带着庆娘子?他们三人去别的房间。
    走出屋外?,冷风呼呼地吹着,庆娘子?眨了眨眼,泪水倏然滚落:“我不懂,我真?的不明白,娘为什么……十年朝夕相处,我是什么样的人,她明明看在眼里……”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残忍地吐出现实:“但,陈嗣真是她的亲儿子。”
    庆娘子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晏同殊说完,叫住路过的衙役徐丘,让他带人帮庆娘子他们母子三人打扫房间。
    过了会儿,珍珠和金宝也回来了,两个人兴冲冲地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晏同殊。
    赵匡智,二十六岁,熟读各种法律条文,是汴京有名的讼棍。只?要给钱,什么案子?他都接,没有好坏之分,更无善恶之别。
    两个人还拿回了一些赵匡智以前接过的案子?的翻案过程。
    晏同殊慢慢翻看赵匡智的资料,金宝忽然开口道?:“对了,少?爷,我和珍珠回来的时候在门口,见到了赵升,他说有事找你。”
    晏同殊翻开下一页:“让他过来吧。”
    金宝将?赵升带了进来。
    赵升是第一次进开封府的内堂,他好奇地四处打?量。
    晏同殊一边翻页一边问:“你找我有事?”
    赵升行礼后说道?:“晏大人,我今天和我大哥来开封府看热闹,在隔壁巷子?里见着了公主府的家丁,他正在和庆娘子?的儿子?说话。”
    晏同殊停下翻页的手,抬起头:“他们说了什么?”
    赵升将?自己和高启看到的一切一个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晏同殊摸着下巴思索:“这是打?算让咱们这边的证人全翻盘啊。”
    赵升挠挠头:“嘿嘿,小的也觉得是。晏大人,这陈驸马不会判不了吧?”
    晏同殊反问:“证据确凿,为什么会判不了?”
    "可是……公主府那边……"赵升欲言又止。
    晏同殊淡淡说道?:“有些东西啊,不能?只?看眼前一亩三分地,眼界要开阔一点?。他们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改变不了什么。”
    赵升顿时眉开眼笑:“是,有晏大人这句话,小的们就放心看热闹了。”
    晏同殊纳闷地看着赵升:“陈嗣真?出事,你就这么高兴?你们有仇?”
    赵升嘿嘿嘿嘿地打?马虎眼,但晏同殊就看着他不说话,他没一会儿就自己心虚了,说道?:“不瞒晏大人,我讨厌的不是陈驸马。陈驸马跟我又没什么关系,八竿子?打?不着……”
    珍珠好奇地凑近:“那你讨厌谁?公主?”
    赵升那故作轻松的表情一下垮了下来,珍珠啊了一声?:“你讨厌的还真?是公主?”
    晏同殊追问:“你们有仇?”
    赵升哼了一声?,语气沉了下来:“那悌嘉公主不是个好东西。八年前我十四岁,常跟着当时的大哥去妓院摸点?东西。”
    所谓摸就是偷。
    赵升说道?:“大哥没被抓,我被抓了,妓院里有个叫流云的姐姐,模样好,性子?也好,在春风楼里说得上几句话。她看我可怜,就帮我求情,有时候还会拿一些客人吃剩的烧鸡烧鸭的屁股和剩骨头接济我,让我用骨头熬汤。当时我娘汤饼摊还没开起来,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流云姐知?道?后,每次接待完客人,总会多留些吃食让我带回家给娘。”
    说到这里,赵升眼眶慢慢红了起来:“有一天,我照例去找流云姐讨要吃的。就听楼里的打?手说流云被打?死了。说是勾引驸马,被悌嘉公主打?死了。和流云姐一起被打?死的,还有其他四名被驸马召过的楼里姑娘。我问打?手,流云姐的尸体去哪了,他们说扔乱葬岗了。
    我跑去去乱葬岗找,好在那些打?手就是随手扔在了最边上,没一会儿就找到了。连卷草席都没有。流云的脸都被划烂了。她身边的其他四个姑娘也一样。我就地挖了个坑,将?她们五个都埋了。
    那悌嘉公主就是个混蛋,压根儿不讲道?理。春风楼生?意好,来往的宾客非富即贵,就算流云姐在打?手面前帮我说几句话,也还是个卖的,客人是谁,能?由得她选她拒绝?其他四个姑娘也一样,难道?她们能?选接哪个客吗?不接客,皮鞭子?沾盐往死里打?,哪个人能?遭得住?”
    珍珠金宝听得泪眼汪汪。
    珍珠气得跺脚:“可恶,这个悌嘉公主怎么这么坏。”
    金宝也捏紧了拳头:“太坏了,公主记恨驸马找女人,她打?驸马啊,打?那些被卖的苦命人做什么。”
    晏同殊双唇紧抿。
    上次李复林说起悌嘉公主和前驸马之事,只?道?悌嘉公主打?断了前驸马的腿,狠狠地报复了前驸马一家,没想到这中间还牵扯了五条人命。
    高高在上的人,受了气,想要发泄,但前驸马一家到底不是普通人,打?断腿已经?是极限了,所以悌嘉公主才会将?所有的怨气发泄到那些被驸马召幸过的楼里可怜姑娘身上。
    晏同殊开口道?:“悌嘉公主打?死五名春风楼姑娘的事,除了你,你还能?找到当年的其他知?情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