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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梅念卿确实已到弥留之际。
    自宴寒舟将另一魂从她身上驱离后, 梅念卿只不过清醒了片刻后便昏迷不醒,口中不住喃喃“我不是梅念卿”“我才是梅念卿”诸如此类矛盾的话。
    一进闺房卧室,只见屋内挤满了城主请来的大夫, 都是梅州城中颇有声望的名医,此刻却个个眉头紧锁, 低声交换着微薄见解, 不时摇头, 满是无力回天的无力叹息。
    见到梅城主步履仓促焦灼赶来, 大夫们纷纷噤声,自动让开一条路。
    为首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颤巍巍上前, 拱手深深一揖,语气沉痛道:“梅城主, 并非我等不尽心,实在是梅小姐身受重创, 脉象紊乱,涣散不收,已非寻常医药针石所能医治,老夫等才疏学浅, 实在无能为力, 还请城主速速另请高明, 或寻异人奇士,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梅城主坐在床沿,紧握着梅念卿的手,“念卿,是爹爹,爹爹来了。”
    床榻上的梅念卿没有丝毫回应,面色惨白, 气息微弱,几乎难以察觉。
    梅城主回头看向宁音一行人,他忽地起身,完全不顾自己一城之主的身份,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双膝一屈就要朝着宁音几人跪下去,“求各位仙师救我t女儿一命!”
    还未跪下,便被宁音托住了手臂。
    “城主,您不必如此,我们既然在此,定当竭尽全力,设法救治梅小姐。”
    宴寒舟自觉上前,指尖凝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灵气微光,轻轻搭在梅念卿右手脉搏,闭目凝神片刻。
    屋内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
    片刻后,他睁开眼,对满怀期待的梅城主沉声道:“魂体剥离,根基受损,但一息尚存,我有一道固魂溯本的药方,梅城主若能及时凑齐药方上所有药材,或许令千金还有一线生机。”
    梅城主闻言,大喜过望,“快!快备纸笔!快!”
    立刻有下人送上笔墨,宴寒舟提笔蘸墨,落笔如风,字迹凌厉苍劲有力,只是所列之物极不常见,诸如“百年的灵芝”“千年的极地冰莲”“幽兰草”“火灵果”此类只听名目便知珍贵罕见的奇物。
    写罢,搁笔,将药方递给梅城主。
    梅城主急忙接过,指尖微颤地将那纸上的名字细细看遍,每多看一味,眉心便锁紧一分,待全部看完,额间已是深壑纵横。
    这些药材不仅罕见难寻,其价更是堪比千金,但他只沉默一瞬,对侍立一侧的老管家沉声吩咐道:“去!立刻照方寻药,动用府中一切人手,遍寻梅州城所有药行,无论价钱多贵,都按两倍之数给我买来,要快!”
    “是!”管家领了药方匆匆离去。
    见管家离去,梅城主焦躁的心这才安稳了几分,朝宴寒舟拱手道谢,“多谢仙师出手相救,此恩梅某铭记于心,待小女痊愈之际,定有重谢!几位今日劳心劳力,梅某感激不尽,已吩咐下人收拾好了清静雅致的别院,请几位先行移步,好生歇息。”
    梅城主言罢,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眉宇间的疲惫与焦虑,亲自在前引路,带着宁音与宴寒舟穿过层层回廊,向府邸深处的别院走去。
    夜色渐浓,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宁音与宴寒舟跟在身侧,沉思片刻后开口:“城主,冒昧一问,梅小姐这般症状,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梅城主闻言,脚步略微一滞,长长叹了口气,“那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当时念卿去城外踏青,本是散心,不曾想竟遇到了妖魔,被救回时已是命悬一线,我请遍了梅州城的名医,甚至求来了几位宗门仙师,可他们……都让我准备后事,我膝下唯有这么一个女儿,如何忍心?不曾想几日后,她竟自己奇迹般好转,人也清醒了,只是自那以后,念卿一到夜里便神志不清噩梦缠身,时常惊惧尖叫。”
    宁音皱眉,“城主难道不觉得,小姐自醒来后,性情举止与从前判若两人?”
    “我也曾怀疑过,但细细一想,人经历这等生死大事,性情大变也属寻常,更何况……她又能将过往之事,家中细务一件不差地说出来,每次我想细问此事,她便头痛欲裂,痛苦不堪,我也不敢再逼问,也就打消了疑虑。”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宴寒舟,郑重拱手问道:“宴仙师,梅某斗胆,有一事想求个实话,念卿她……果真还有一线生机吗?我只有这一个女儿,若真的天命难违,仙师大可与我直言,我能承受得住。”
    宴寒舟目光平静看向他,“放心,梅小姐不会有事。”
    短短几字,如同定海神针。
    “有仙师这句话,梅某便放心了!”梅城主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面前的院落大门,“我已为几位备好了酒菜,今日仙师劳顿,请务必好生休息,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万万不要客气。”
    “城主不必费心管我们,有需要,我们自会提。”
    梅城主这才彻底安心,再次拱手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宁音与宴寒舟推开别院的门,只见惊鸿正抱剑百无聊赖地蹲在廊下的栏杆上,正懒洋洋地望着庭院中央,而另一侧,身材魁梧的莫大山正虎虎生风练着一套刚猛的拳法,已是满头大汗。
    惊鸿看了一会儿,似是实在忍不住了,凉飕飕开口指点,声音带着特有的清越和听起来极欠揍的慵懒:“出拳太慢了,你这速度,树上的蜗牛都比你利索几分,对手早把你给撂了!”
    莫大山闻言,牙关一咬,臂上肌肉贲张,下一拳猛地加速,力道刚猛,却失了几分章法。
    惊鸿又啧了一声,“光快有什么用?力道呢?你这到底是打拳还是给人家挠痒呢?没吃饭吗?看着挺大个头,劲儿都哪儿去了?”
    他的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激得莫大山这憨直的汉子练得更加卖力,却也更加手忙脚乱。
    “惊鸿,你又欺负大山!”
    两人一见宁音和宴寒舟进来,眼前一亮,迎了上来。
    惊鸿跳下栏杆,“主人,你们回来了!我哪是欺负他,我是在指点他,对吧?”
    莫大山傻笑着挠头,“小姐,宴公子,你们没事吧?”
    “没事,”宴寒舟微微颔首,扫过四周静谧的庭院,“进去说。”
    几人进入房中,将门关上。
    宴寒舟单手轻挥,一道禁制笼罩房中。
    “主人,如何?可有将归元玉魄寻回?”
    宴寒舟双指一挥,归元玉魄悬浮半空之中,磅礴的神魂之力自归元玉魄源源不断涌入惊鸿体内,柔和而强大的净化之力所过之处,惊鸿体内肆虐的魔气如同冰雪遇艳阳般雪霁消融。
    但下一瞬,宴寒舟停了手,脸色严峻望着他。
    “主人,怎么了?”
    宴寒舟沉声道:“你入魔已深,魔气早已侵蚀灵髓,归元玉魄也只能暂时压制,无法彻底消除。”
    宁音拧眉,“也就是说,咱们废了这么大功夫,这归元玉魄治标不治本?”
    惊鸿脸色颓败,“怪我入魔太深……”
    “虽说归元玉魄无法彻底消除,但并非没有其他办法,等此事结束之后,我再替你拔除磨骨。”
    “多谢主人!”
    宁音在一侧好奇打量这归元玉魄,“这就是归元玉魄,你说这凌霄仙尊哪来的这么多法宝?难道都是抢……呃……寻来的?”
    不等宴寒舟回答,蹲在旁边的惊鸿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问题,立刻来了精神,不屑道:“什么抢什么寻?这些宝物不过是主人闲的没事干,自己做的。”
    宁音惊讶,“自己做的?”
    “当年主人嫌弃一位有名的炼器宗师炼制出的宝物华而不实,用着不趁手,挑剔了几句,没想到那老头脾气极大,竟当众放言,说此生此世永不会为主人炼制一件宝物。”
    “然后呢?”
    “然后?”剑灵冷冷一笑,“主人是何等人物?岂会受他胁迫?二话不说,回去就自己琢磨,闭关动手炼制了生平第一件宝物,就是这块归元玉魄!虽然主人自己后来总说这归元玉魄不够强,不够好,但当时可是结结实实把那位宗师引以为傲的宝物给比了下去,那老头儿面上无光,没多久就灰溜溜地归隐山林,再也没脸提自己是什么第一炼器师了!”
    宁音听得入神,不禁笑道:“仙尊还有如此气盛的时候。”
    剑灵像是找到了知音,在她耳边意有所指低声道:“何止!年轻时候心高气傲打架斗殴脾气差极一言不合就拔剑……”
    宴寒舟淡淡瞥了剑灵一眼,“再胡说八道一句,未来一月,你都不必再开口了。”
    “这怎么能叫胡说八道?他可是千年前凌霄仙尊亲手蕴养出的剑灵,追随仙尊多年,亲眼所见过不知多少风云往事和私密趣闻,”说着,宁音伸手将惊鸿揽了过来,“小惊鸿,你说,是你现在的主人好,还是上一个主人好?”
    “……”惊鸿一把推开宁音的手,重新抱紧他的剑,继续蹲在一边再也不肯发出一个音。
    “嘿嘿嘿。”一侧的莫大山发出一声傻笑。
    宁音看向他,“你傻笑什么?”
    莫大山挠了挠头,笑道:“就是听你们说话,觉得挺有意思的。”
    “那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吗?”
    莫大山摇头。
    “那你知道凌霄仙尊吗?”
    莫大山继续摇头。
    “你连凌霄仙尊都不知道?”
    “我们村子里的人只知道云仙师,他是我们村最厉害之人,他能引水入渠,还能凭空生火,有妖魔作祟都是他消灭的,”说罢他不好意思挠头笑道:“我们村子好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镇,我是我们村子离家最远的,一年前,我还来过城主府给城主送过野山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