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一章林慕

    西河镇,柳叶村。
    天黑透了,林慕才从镇上回来。
    手里提著半袋子糙米,肩上扛著半捆柴。
    推开院门,土屋里黑漆漆的,他没点灯,刚坐下喘口气,院门又被推开了。
    二叔林有福站在门口,搓著手。
    “慕子,回来了?”
    林慕嗯了一声,並未起身。
    林有福走进来,屋里太黑,他眯著眼看了会儿才看清侄子的轮廓。
    “那个......下月初七,你堂弟要去县里考童生。”
    林慕还是“嗯”。
    “得置办身新衣裳,笔墨也不能省,”林有福声音变低了些。
    “家里钱紧,你看......这老屋能不能先借给村里当仓房?我跟村长说好了,一月给五十文租钱。”
    屋里沉默了少许。
    林慕平淡开口,“二叔,我爹娘走的时候,留下三间屋,三亩水田,田你种著,东屋你住著,现在就剩这两间偏房了。”
    林有福脸上有些掛不住,“田是田,屋是屋嘛......这老屋空著也是空著,租出去还能贴补家里,你就搬到镇上,找个活儿不也一样?”
    “镇上住哪?”
    “桥洞底下不也能睡?”林有福说完也觉得不妥,补了句,“我是说,年轻人吃点苦不算啥。”
    林慕没接话,只是静静看著黑暗中二叔模糊的脸。
    三个月前,他穿越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原身刚死了爹娘,十五岁。
    按规矩,该由二叔抚养。
    二叔收走了田地,腾出两间最破的偏房给他住。
    前一个月还好,后两个月就不行了。
    先是藉口堂弟念书要钱,要林慕也出去找活儿。
    后来又说东屋漏雨,让他搬到柴房去。
    可柴房是临时搭的草棚子,冬天透风,夏天漏雨。
    现在连这两间偏房都不肯留了。
    这世道就是这样。
    没爹娘的孩子,谁都想来啃一口。
    林有福见他不吭声,语气变软了些:“慕子,你也別怨二叔,家里实在艰难,你堂弟要是考上童生,咱们林家脸上也有光不是?”
    “二叔,”林慕打断,隨后慢慢站起来,“老屋是爹娘留给我的,我不租。”
    林有福脸一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村长都点头了!”
    “那就让村长来跟我说。”
    两人一时都僵在了黑暗里。
    屋外传来脚步声,二婶王氏尖细的声音飘进来:“还没说完?饭都凉了!”
    林有福嘆了口气,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林慕重新坐下。
    他闭上眼,眼前浮出一本半透明的册子。
    【姓名:林慕】
    【武道:暂无】
    【技艺:识量(入门)、木工(未熟)、刀工(未熟)、翻锅(未熟)......
    当前可復刻栏位:1/3
    (长时间专注观摩他人运使技艺,有一定机率復刻其技艺,化为己用,每日可尝试復刻一次。)
    这就是他最大的依靠了。
    三个月了,林慕靠著这个册子,偷偷学了不少东西。
    看人刨木头,学了一点木工手艺,但没到能拿活儿的程度。
    看厨子切菜,学了点刀工,也只能切切自家吃的咸菜。
    但真正的本事,是一点没学到。
    因为好手艺都在大户人家的府里,在武馆里,在那些他够不著的地方。
    穷人的手艺不值钱。
    木工、厨艺、泥瓦匠......学会了也只能混口饭吃,还得有人肯教,有人肯用。
    至於武道?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镇上只有一个武馆,收徒就要十两银子拜师钱。
    十两,够他们这样的农家吃五年。
    林慕睁开眼。
    屋里更黑了,月光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
    他想了想,起身走到墙边,从墙缝里抠出个油纸包。
    里面是他这三个月攒的钱,加起来大概八十文铜钱。
    这还是他起早贪黑挣的。
    去镇上酒楼帮厨,一天五文;码头扛货,一天十文;去给人挑水劈柴,一天十文。
    一个月干满,除去伙食,也就三十四文。
    离拜入武馆的十两银钱还差得很远。
    而且,林慕算了算时间。
    下月初七堂弟考试,二叔最慕下月初就会再来。
    到时可能就不是商量了。
    村长出面,村里人指点,自己一个孤儿,拿什么爭?
    拳头?他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
    道理?这世道,道理在多数有钱人嘴里。
    林慕把钱重新包好,塞回墙缝。
    之后躺回炕上,睁著眼看屋顶的椽子。
    屋顶有两根木樑已经朽了有段时间,上次下雨就有点渗水。
    但林慕一直没钱换。
    米缸里的米,最多吃七天,柴火也只够烧三天。
    明天还得继续去镇上找活儿。
    想著想著,困意上来了。
    半睡半醒间,林慕想起今天在镇上看到的告示。
    县衙贴的,征民夫去北边修河堤。
    管吃管住,一天三十文,干满三个月,另发一两安家银。
    北边不太平,听说有流寇。
    但也有人说是官府夸大其词,为了让穷人老实干活。
    林慕翻了个身。
    修河堤......
    三个月,差不多一两银子。
    加上安家银一两,就是二两。
    再加上现在的家底,还差將近八两......
    林慕闭上眼,呼吸渐渐均匀起来。
    窗外,圆月升高。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天刚亮,林慕就空著肚子出了门。
    去镇上的土路走了小半个时辰,晨雾还没散尽。
    他没去正街,先拐进了西边的贫民巷。
    巷子窄,地上湿漉漉的。
    一个圆脸少年正在院里劈柴,斧头笨拙,木柴裂开条缝就不动了。
    “小胖。”林慕喊了一声。
    小胖抬头,见到林慕,便笑了起来,“林慕?今天这么早?”
    小胖叫赵孟,住在镇上,家里开了个小小的豆腐坊,日子也紧巴巴。
    两人年纪相仿,又都常在外找零活做的,一来二去就熟了。
    赵孟性子憨实,心肠不坏,是林慕在这镇上唯一能说两句话的人。
    林慕走近,直入主题:“听说,北边修河堤,今天县衙要来挑人?”
    赵孟脸上的笑淡了些,“是有这事,但我爹早上说,这回挑人不一样。”
    “怎么?”
    赵孟摇头,声音变低:“北面不太平,不光流寇,还有......闹『妖』的传闻,所以这回要壮实和胆大的。”
    “工钱是高,一天三十文管饭,可......”
    他看了眼林慕单薄的身子。
    林慕眯起眼睛。
    妖?他只听过一些传闻,但没当真。
    想了想,他还是道:“管他什么的,只要工钱高就行,我去看看。”
    赵孟一把扔下斧头,“我也去瞧瞧!”
    两人走到镇口时,发现这里已经围了黑压压一片人。
    大多是青壮汉子,一个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一天三十文,还管饭,对这些人来说,是能救命的活计。
    人群最前头摆著一张桌子,后面坐著两个穿皂色衙役服的人,面色不耐。
    旁边还站著几个镇上帮閒的,吆喝著维持秩序。
    “都挤什么?排队!”
    人群骚动起来,瘦弱的被挤到后面。
    林慕和赵孟也被挤到了外围。
    就在这时,人群忽地一静。
    一个高大汉子分开人群,径直走向桌子。
    只见这人穿著青色劲装,腰背笔直,步伐沉稳。
    皮肤黝黑,脸上没表情,但眼睛扫过时,所有人都下意识避开。
    他走过的地方,人群自动分开,连衙役都坐直了些。
    “看见没?”赵孟扯扯林慕袖子,很是敬畏的语气,低道:
    “那就是真正的武者,县衙请来带队的,有他在,路上才安全。”
    林慕紧盯著那男子的背影,心跳快了些。
    武者......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册子信息。
    如果,能近距离观察他就好了。
    哪怕只看他走路、站姿,会不会捕捉到点什么?
    可离得太远了,中间还全是人。
    那男子也根本没打算展示什么,直接和衙役低声交谈起来。
    “下一个!”衙役的吆喝打断了林慕思索的思绪。
    挑选开始了。
    过程进行得很快。
    上前,衙役简单的看一眼,捏捏胳膊,问两句。
    壮的,老实的,便记下名字。
    瘦的,脸色差的,摆摆手:“下一个。”
    很快轮到林慕了。
    他吸口气,上前。
    衙役抬眼,眉头一皱:“多大了?”
    “十七。”
    旁边另一个衙役嗤笑:“毛没长齐,跟麦杆似的,去北边?山风都把你刮跑,修河堤是力气活,不是过家家,去去去!”
    话不大声,不过周围人都听见了。
    有人低声发笑。
    林慕脸上有些发热。
    想说自己能吃苦,力气不小,可看著衙役不耐烦的脸,话却卡在喉咙里。
    说了也没用。
    衙役再次不耐烦挥手:“下一个!快点!”
    林慕默默退到一边。
    赵孟挤过来,拍拍他肩膀:“没事,这活也危险,镇上还有其他的......”
    林慕耸耸肩,声音乾涩,“没事,没选上正常。”
    他知道自己瘦,毕竟三个月没吃饱过,还整天在外劳累奔波,自然长不了肉。
    可被这样轻蔑拒绝,心里还是堵得慌。
    挑人很快结束,选上的二十来人全是喜气洋洋。
    剩下的多是失望麻木。
    林慕看著他们,站了一会儿。
    赵孟嘆气,“走吧,中午了,我得回去磨豆子,你下午再转转,码头说不定有零活。”
    林慕点头。
    两人分开后,林慕又在镇上转了小半个时辰,还剩下午的半天,不能浪费赚钱时间。
    可酒楼后门问了,不缺帮厨。
    码头工头看见他,摇头:“人够了。”
    粮铺、布庄更不会要。
    日头升高,影子变短。
    肚子適时也开始叫起来,林慕袖袋里还有两个冷硬的杂麵饼。
    一整天,算是荒废了。
    钱没赚到,热水都没一口。
    林慕摇头转身往村子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