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宇怔然望著躺在地上的那三具尸体，喉结上下滚动，胃中翻江倒海。
    刚才那一击的威力远超他的想像。慕宇原以为不过是逼退对方，未料到那“护道真念”所化形的豹状罡气，宛若扑食凶兽，將这两具血肉之躯衝击得筋断骨碎。
    加上之前被一拳毙命的那个隨从，短短片刻，三条人命已在他的手中终结。
    纵使慕宇心志如何沉静，此刻他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直衝天灵盖。他双腿酸软，竟然有些支撑不住身体，踉蹌几步，不得不伸手扶住一旁湿滑冰冷的石壁，这才勉强站稳。
    慕宇深吸一口气，强制压下心头的不安，快步走向地牢深处。
    地牢深处的阴暗角落里，这里不是牢房，更像是专门用来审讯犯人的独立空间。燕七的双手被两根铁链锁在石壁上的两处铁环上，早已不成人形。
    原来活泼机灵的少年，此刻衣衫襤褸，皮肉翻卷，胸口赫然印著几道焦黑的烙铁印。
    但最为棘手的，却是几天前燕子后背所中的那一掌，那一掌看似已经伤及臟腑。
    “燕七！”慕宇低唤一声，用手指轻轻查看燕七身上的各处伤势。
    慕宇感觉到燕七只剩下微不可辨的气息。再拖下去，只怕真要丟掉性命了。
    慕宇急声道：“燕七，撑住！”
    铁链乃是精铁所铸，仅凭蛮力难以绷断。慕宇四下搜寻，终於在那死去隨从的腰间找到一串钥匙。反覆试了几把，解开了铁链的束缚。
    慕宇背起燕七，一路疾奔，直至镇北的那座半荒药庐。
    將燕七平放在棉榻上后，慕宇轻挤双眉，用护道真念探查他的伤势。慕宇暗自心慌，看样子他最多还能撑一个多月。
    慕宇不敢迟疑，快速潜回了镇里的布坊。
    回到布坊里的居所，慕宇手脚利落地將破碎的衣衫脱去，塞入灶房的柴火灶中，一把火点燃。而后匆匆擦洗了身体，更换了一套乾净衣裳，又备了一套放置在包袱中。
    慕宇平躺在木板榻上，双眼盯著房梁。
    初尝杀人的感觉，不好受。即便那是该死之人。
    慕宇脑中不断浮现那锦衣公子惊恐的眼神，以及那石壁上犹如蛛网般的裂痕。慕宇强迫自己闭上双眼，在心中默念：“他们严刑拷打燕七！他们杀害六三！他们死有余辜……”
    翌日清晨，布坊一开张，慕宇便寻得了苏伯。
    苏伯正在柜檯后摆放算盘之类的一些物件，见慕宇神色凝重地走来，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苏伯，昨夜……我在镇子外的树林里找到了燕七。他遇上猛兽，险些丧命，还受了伤。我想劳烦您帮忙添置些疗伤的药草和包扎的布带。药钱便从我这个月的工钱里扣除便是。”
    苏伯停下手中的动作，浑浊的双眼在慕宇上下扫视一番。这孩子平日里老实本分，今日眼神飘忽，而且这个“深林遇兽”的说辞破绽百出。
    但苏伯是个通透之人，他知道有些事不知道要比知道好。也没追问，只是嘆了嘆气，说道：“你说的事，我会去办。”
    当苏伯走出布坊时，他特意在门口驻足，向大街两头张望了一番，眼底闪过一丝忧色。
    慕宇则留在布坊里，心神不寧地等苏伯返回。
    日头偏西，苏伯才神色匆匆地折返。他一进店，顾不得正在挑选布匹的顾客，猛地抓住慕宇的胳膊，將他径直拉至角落。
    苏伯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从怀里掏出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草药和几卷布带，塞进慕宇怀里，声音压得极低，还透著一股慌乱：“拿著，快走！越快越好！”
    “苏伯，这是何意？”慕宇心中一凛。
    “官府的人要来了。”苏伯声音发颤地急道，“衙门的捕快正在集结，很快便会挨家挨户地搜捕。听说是昨夜镇里出了大案，凡是足印似十六至二十岁青壮的，都要押回衙门审问！你这没有身份文牒的黑户若是被查出来，不仅你要遭殃，我这布庄也得惹来大祸。”
    慕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慌乱，朝苏伯深深作了一揖，以谢这位长者的回护之恩。
    “苏伯，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缘再见，慕宇定当报答。您多保重！”
    说完，慕宇不敢停留，简单收拾行囊，朝那药庐疾走而去。
    榻上的燕七依旧昏迷不醒，那一身残破带血的衣衫已经乾结。慕宇拿来清水和麻布，迅速为他擦拭身体，再用布带进行简单的包扎，还给燕七换上提前备好的粗布衣裳。
    经此折腾，燕七眉心微蹙，喉咙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呻吟，却仍未转醒。
    “此地不可久留。”慕宇再无半分迟疑，俯身將燕七背在身后，双臂托稳，脚下一点，逕自从药庐北面的矮墙飞跃了出去。
    云梦镇虽然人口稠密、市井繁华，但终究是大虞境內的一处偏安之地，並无高耸城墙和森严关隘。镇子北边是一大片树林，平日也只有猎户出入。慕宇背著一人，避开官道盘查的官差，没入了树林深处。
    “燕七，撑住。”
    一路上，慕宇每奔出数里，便要低声呼唤一声，生怕背上之人断了呼吸。
    “嗯……”慕宇颈侧传来微弱的回应。虽然声音极低，却让慕宇心里稍安。
    “还撑得住吗？”
    “死……死不了……”燕七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咱们……去哪？”
    慕宇脚下一停。去哪？他哪里知道。
    “先……先远离镇子再说。”慕宇毫无主意地说道。
    燕七艰难地扯动嘴角，似是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了一声。他缓了一会儿，气息微弱却篤定地说道：“往回走……我有去处。”
    慕宇心中一震：“何处？”
    “一个山洞。”燕七缓缓说出几字，“我曾经避债的时候，找到一处天然石洞，极为隱秘。內有暗河，乾爽透风……可在那里暂时歇脚、疗伤……再做打算。”
    慕宇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好！你指路。”
    有了方向，慕宇加快了步伐，身后留下的浅浅足跡，很快便被林风卷落的枯叶掩盖，再无踪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