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杀入这座核心实验室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索要情报。声音沙哑、生冷、不带一丝活人的情绪，就像是从堆满尸骨的深井底部刮出的阴风。
    红桃q的嘴唇剧烈地翕动了几下，大量的血沫瞬间染红了她满是皱纹的下巴和衣领。
    “……白。”
    就一个字。
    “他叫……白。”
    苏晨的超频大脑瞬间运转，將这个单薄的音节，用最高密度的数字枷锁，死死刻进了大脑中最深层、永远不会被任何物理损伤覆盖的记忆区块里。
    白。无论你是谁，你已经是死人了。
    05:12。
    05:11。
    此刻，在苏晨身后的主控屏幕上，自毁密码的解算进度条，已经在苏晨那种焚烧生命般的恐怖算力镇压下，硬生生推进到了百分之七十二。
    但红桃q的遗言，还没有结束。
    她知道自己的大动脉已经停止了造血，眼前的世界正在迅速崩塌成一堆没有意义的色块。
    “苏晨……还有最后……一件事。”
    她艰难地抬起那只痉挛的右手。这一次，她没有指向苏晨，而是越过了苏晨的肩膀，虚弱地指向了——
    实验室的最中央。
    那个由抗压特种钢铁与强化玻璃构筑而成的、犹如一栋三层小楼般巨大的球形核心反应装置。
    那是“意识熔炉”真正的跳动心臟。
    此刻，在自毁程序的极度催化下，这颗“心臟”正以一种濒临物理极限的不稳定频率疯狂震颤。翻滚的蓝色高能液体如同被煮沸的岩浆，在玻璃罩內发出歇斯底里的轰鸣，里面浮沉著亿万条被压缩到极致的闪烁数据光链。
    “你那个自作聪明的母亲……她的核心意识数据……”
    红桃q的声音已经轻飘飘地散在了空气里，如同幽灵的呢喃。
    “並不只是锁在……那具被你杀死的『肉体』里……”
    “还有一份最完美的……初始备份……就在那颗即將引爆的『心臟』……最深处……”
    “嗡——”
    苏晨的呼吸，在听到这句话的这一刻，被极其粗暴地掐断了。
    停了整整一秒。
    对他那台已经进入非人微秒级运转状態的大脑而言，这一秒钟的停顿，无异於经歷了一场天崩地裂的恆星陨落。
    母亲的核心意识数据——那把能够锁死他大脑深处最后百分之二十限制的“钥匙”——还有一份备份？！
    如果……
    如果他能在反应腔发生物理坍缩之前，衝进那片致死量的高能辐射里，把那份数据硬生生抢出来……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苏晨的声音骤然降到了绝对零度以下，眼底翻涌起暴虐的杀机。
    他绝不信任將死之人的善意，尤其是这个把人命当成实验耗材的老妖婆。
    红桃q咧开嘴，露出了被鲜血彻底染红的残缺牙齿。那笑容里，有著唯恐天下不乱的、最纯粹的极致恶意。
    “因为……我想睁著眼睛……看你怎么『选』。”
    “是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带著你母亲那具冷透了的破铜烂铁……夹著尾巴逃出生天？”
    “还是……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扔下你刚刚亲手杀死的遗骸……衝进那颗隨时会把你蒸发成血水的心臟里……去赌那哪怕只有百万分之一的『復活』她的可笑幻梦？”
    “时间不够了……好孩子……你只够命……做其中一件……”
    苏晨的瞳孔在剧震中猛地收缩如针尖。
    他彻底明白了。
    这个该死的老妖婆，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態！
    她就算把骨髓都流干了，到了咽气的最后一秒，依然在做人体实验！她在拿自己的命、拿这满室的数据做筹码，对苏晨这个“001號实验体”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惨绝人寰的心理崩溃测试！
    她在逼迫一个刚刚经歷杀母惨剧、游走在疯魔边缘的儿子，在“保全尊严带走尸骨”和“赌命挽回意识”之间，亲自拿刀剜开自己的心！
    这不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这是地狱老鬼拋出的、最恶毒的一根绞刑绳！
    “呵……咳咳……”
    红桃q似乎从苏晨那如同死水般紧绷，却极其细微抽搐了一下的面部肌纤维中，读到了某种令她死而无憾的极度满足感。
    她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真有意思的孩子……简直……完美的艺术品……”
    “比你那个没出息的母亲……有意思一万倍……”
    这句带著残忍讚嘆的尾音，像一抹灰烬般从空气中飘落。隨著最后一个字的吐出，她乾瘪胸腔的起伏，彻底停滯了。
    那具枯萎的身体死死靠在碎裂的控制台上，如同一具被风乾了千年的丑陋木乃伊標本。嘴角那抹恶毒的诡笑永久凝固在脸上，那双半睁半闭的浑浊眼睛，似乎还在死死注视著那个只有魔鬼才能看见的鲜血彼岸。
    红桃q。
    这个二十年前借著生化爆炸“死”遁幕后的初代狂人。
    在这个血色的雨夜，终於死透了。
    苏晨握著木工刀，像一尊杀神般佇立在尸体前。
    他没有低头去验尸。
    因为完全没有必要。他的超频大脑——准確地说，是那颗在撕开休眠锁后，已经开始朝著连他自己都感到战慄的未知领域疯狂进化的大脑——在红桃q心臟停止泵血的那个毫秒，就已经同步抓取了她所有的生命体徵，完成了绝对的死亡判定。
    双侧瞳孔散大固定，不可逆。颈总动脉压脉衝彻底消失。面部咬肌在彻底鬆弛后，正因生物电耗尽和乳酸堆积，开始出现死后僵直前兆的轻微痉挛。
    死了。
    连上帝来了都救不活的死透了。
    04:58。
    04:57。
    苏晨没有再在这具噁心的尸体上浪费哪怕一毫秒的视线。他决绝地转身。
    视线如同鹰隼般掠过那块被推到台面边缘的灰色存储晶片，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捏住，行云流水般塞入战术防弹背心內侧的最高级別防水密封袋中，拉上拉链。
    隨后——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因为毛细血管破裂而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锁定了上方的主控屏幕。
    自毁密码解算进度：百分之八十九。
    苏晨缓缓闭上眼。
    就在他闭眼的瞬间，他大脑深处那道被禁錮了三十年的数据之门，被那股疯狂涌入的庞大意志彻底撞开了一道缝隙。从门外倒灌进来的、不属於人类范畴的冰冷量子级算力，如同决堤的天河之水，野蛮地冲刷过他大脑皮层的每一条神经沟壑！
    疼吗？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疼了。
    百分之九十一。
    九十三。
    九十七。
    在超负荷运转下，苏晨的大脑仿佛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然后——
    “啪。”
    一声极其清脆，却不属於这个物理维度的微观断裂音。
    在他脑海最深处的虚擬算力空间里炸响。
    那不是外界的声音，是他那颗已经超越了碳基生命极限的大脑，在疯狂剥离了所有情感算力后，以一种神跡般的方式，在千分之一个眨眼间，將那段由量子超算每微秒隨机重组一次的十六位恐怖乱码，进行了最暴力的降维拆解与正解锁定！
    苏晨豁然睁眼！
    眼底那抹幽蓝色的光芒几乎要实质化地刺破空气！
    他猛地伸出右手。那几根沾满了碎肉、机油与鲜血的手指，此刻化作了这世界上最精密、最冰冷的机械臂，在控制台那已经碎裂、甚至还在滋滋漏电的键盘上，以每秒四次的恐怖指速，化作一片残影！
    十六个字符。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轰然敲入！
    回车！
    “嘀——！！！”
    “最高级授权確认，自毁程序已中止。”
    系统那个始终冰冷、催命的电子合成音，此刻在空旷如死狱的实验室里激盪出绝处逢生的回声。
    主屏幕上，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猩红倒计时，在一阵闪烁后，被死死定格在了——
    04:31。
    死寂。
    落针可闻的死寂。
    仿佛整座在暴风雨中飘摇的万吨级海上堡垒，都在这一秒钟骇然地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