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
    自毁终止的瞬间，一直凭藉那口气强行支撑的苏晨，膝盖骨猛地一软。他整个人犹如被抽空了骨架，向前狠狠跌了半步，沾满鲜血的右手死死扣住控制台锋利的边缘金属，才勉强没有一头栽倒在地板上。
    “滴答。”
    一滴粘稠的暗红色液体，落在碎裂的键盘上。
    鲜血。
    不仅仅是从他的鼻腔里，甚至从他乾涸的眼角、充血的耳道里，同时渗出了刺目的血跡！
    那不是外伤导致的出血。
    那是大脑！是他那颗作为血肉之躯的大脑，在刚刚那一瞬间承受了媲美超级计算机的极限负荷后，颅內压狂飆，直接撑爆了大量细微毛细血管的悽惨代价！
    苏晨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空气像倒吸的刀子一样刮著他的肺泡。他毫不在意地抬起满是血污的右手袖管，极度粗暴地抹了一把七窍流血的脸庞。
    他颤巍巍地抬起头。
    主控屏幕上，代表死亡的猩红底色正在迅速褪去，被一层层象徵休眠状態的冰冷蓝色 “system halt” 字样全面覆盖。
    活了。
    全部都保住了。
    沉船號底仓里那些还浸泡在剧毒营养液里的南城活人、主伺服器硬碟里那些足以把半个东南亚地下利益链彻底掀翻、送所有贪官污吏下地狱的铁证数据，在这场与死神爭分夺秒的拔河里，全部被他用半条命硬生生抢了回来！
    但他连哪怕扯动一下嘴角庆幸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 ——
    老妖婆红桃 q 咽气前死死钉在他脑干上的那句恶毒遗言，如同引爆的定时炸弹，开始疯狂倒计时。
    “有一份完美的备份…… 在那颗心臟里……”
    苏晨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布满血丝的视线，如同钉子般死死锁定了实验室正中央那个正在暴走的巨大球形核心反应腔。
    自毁程序虽然被他凭人力强行终止了，但 “核心物质释放” 的物理破坏进程却已经不可逆。那是红桃 q 在死前最后一秒，拼著肌腱断裂，极其歹毒地拍在水晶隔离罩应急按钮上的最后疯狂。
    此时，这颗重达数十吨的反应腔外壳，正在因为內部能量无序反应导致的压力急剧攀升，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撕裂哀鸣。高压下的蓝色高能反应液，已经从几处肉眼可见的法兰接缝处疯狂渗漏出来。
    “嗤嗤嗤 ——” 每一滴幽蓝液体滴落在钢板上，立刻將特种钢材腐蚀出一个深坑，升腾起大片剧毒的白色高温蒸汽。
    苏晨的超频大脑不需要任何仪器辅助，仅凭渗漏量和金属形变的声音，在零点三秒內就得出了精確到秒的死亡宣告：
    这颗 “心臟” 虽然不足以產生炸毁整座海上平台的核能级链式反应，但由於压力彻底失衡，它將在 ——
    七分零四秒后。
    发生极其恐怖的物理性坍缩爆裂！
    届时，超过八千度的高温和摧毁一切的衝击波，会將反应腔內部储存的所有核心活体数据、所有的意识样本，包括他母亲那份仅存於世的、最后的意识备份，在一瞬间蒸发成游离状態的基本粒子，连灰烬都剩不下！
    七分钟。
    四百二十秒。
    苏晨机械地低下头，看了一眼实验室最边缘的角落。那里，躺著他刚刚亲手用木工刀捅穿了中枢、结束了三十年噩梦折磨的母亲。那具安详的半人半机械遗体，正静静地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又猛地抬起头，看向那颗正在怒吼著、喷射著死亡蒸汽的核心装置。
    老妖婆那蛊惑人心的魔音仿佛再次在耳膜上跳舞：
    “你只够命做其中一件……”
    带走老妈的尸骨，或者衝进那个必死的修罗场，去捞那一份虚无縹緲的数据。
    苏晨如標枪般定定地站在原地。
    一秒。
    两秒。
    三秒。
    这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三个呼吸，足够他那颗神之大脑在虚擬空间里进行超过一万七千次生与死的沙盘推演。推演了所有的路线，所有的生机，所有的毁灭。
    然后，他动了。
    他拖著那条正在疯狂飆血的残腿，没有走向核心，而是以最快的速度走向了角落。
    走向了母亲的遗骸。
    他在那具冰冷的尸骸前单膝跪下。这具亲手剥夺了上百条人命的杀神之躯，此刻动作却轻柔得如同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绝世瓷器。他用那只完好的、满是厚茧和老妖婆鲜血的右手，极其小心地抚平了母亲额角一缕被冷却液粘结的银白髮丝。
    “妈。”
    乾裂的嘴唇微动，发出的声音轻微沙哑得只有他们母子二人能听见。
    “等我。”
    他咬著牙，强忍著左臂尺骨断裂处摩擦的剧痛，单手极其利索地解下了缠绕在后腰上、仅剩的最后半截碳纤维军用承重绳索。
    接著，他將母亲残破的躯体扶起，极其牢固地將她固定在实验室最角落、一根直径超过一米的特种鈦合金承重立柱的绝对死角背面！
    打结时，他用的是极其复杂且死扣的 “老式木工结”—— 那是三十年前在城西那个漏雨的木工房里，老妈手把手教他绑木材的方法。
    这个位置，是他刚刚用一万七千次推演得出的唯一结论：在整个核心区域坍缩爆炸时，这里是声波回弹的交界处，物理碎片和高温辐射覆盖概率趋近於绝对零度的唯一盲区！
    做完这一切，確保母亲的遗骸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二次伤害后，苏晨用膝盖撑著地，缓缓站了起来。
    他霍然转身！
    直面那颗仿佛地狱入口般、正在疯狂喷吐白色毒气的死亡核心！
    跳跃的蓝色幽光映照在他那张苍白、瘦削、掛满血污的面孔上，照出了他眼底那片仿佛要生吞了漫天神佛的、远超人类范畴的决绝与狂妄！
    他全都要！
    他不仅要让母亲入土为安，他还要把她被这帮畜生偷走的那份灵魂，一併抢回来！
    他要去闯那条连阎王爷都得绕道走的死路！
    但就在他右腿的肌肉彻底绷紧，准备如炮弹般冲入毒气区的那个瞬间 ——
    “嘎吱 ——！！！”
    一声极其刺耳、令人牙根发酸的沉重金属摩擦尖啸声。
    极其突兀地，从他背后的方向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