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216章 检修房

    女人从检修盖里滚出来后,王虎和唐嵐没给她喘太久。
    王虎一把架住她胳膊,唐嵐扯过一条干布,直接按在她烫得发白的脖颈和手背上。车厢里有人递水,有人去接她怀里的旧记录盒。
    “先鬆手。”唐嵐盯著她死攥著的指节,“盒子跑不了,人先活著。”
    女人喉咙里滚著热气,嘴唇裂开,没马上说话。她被拖到维护区的阴影里,后背一碰到冷钢板,整个人才抖了一下。
    王虎拧开水壶盖,直接递到她嘴边。
    “別喝太快。”
    女人抬手接过,灌了两口,呛得咳了几声。咳完,她第一时间还是把记录盒抱回怀里。
    苏元站在锅炉边,没看她,只扫了一眼锅炉压力表。
    錶针还在跳。
    外面的广播没停。
    “请开启锅炉。”
    “请移交原始发动机。”
    “请开启锅炉。”
    “请移交原始发动机。”
    一遍一遍,压得人耳膜发紧。
    门口那几根防撞桩又抬高了半指,坑底传来沉重的金属拖响。声音不大,但很闷。不是一处,是三处一起动。
    老机修兵脸色一下变了。
    “下面真有车。”
    唐嵐抬头看向坑口,手已经按在枪套上。
    “不是一辆。”
    苏元把冷泉水阀拧小了些,眼神落在锅炉侧壁的检修盖上。
    “把她扶稳。”
    王虎一怔。
    “谁?”
    “那个从锅炉里出来的。”
    王虎没再问,和唐嵐一起把女人按到一张维修椅上。她喘得厉害,缓过来一点后,终於把记录盒放到膝上,手指哆嗦著去掀扣锁。
    盒子一打开,里面没有枪,也没有炸药。
    一叠发黄的热敏纸,整整齐齐压在最上面。下面是一枚金属插片,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刻著一行旧號。
    长城防线·认证插片。
    唐嵐盯著那行字,眉心一下收紧。
    “这是哪来的?”
    女人没抬头,手按著胸口,声音还哑。
    “当年04號留下来的。”
    她从热敏纸里抽出最上面一张,递给老机修兵。
    “先看这个。”
    老机修兵接过来,走到车头灯下,把纸摊开。纸面上是手写的旧检修线图,旁边还有几段盖过章的说明。
    他盯了两秒,手背上的青筋慢慢鼓起来。
    “真是老条款。”
    年轻残存者凑过去看,没看明白。
    “写的什么?”
    老机修兵抬手点了点图上那条迴路。
    “原始发动机不开炉,保留冷炉状態,按认证插片走认门流程,长城防线接收。”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要是开炉,整套旧保管链会醒。不是接收,是拆。”
    车厢里静了一下。
    广播还在响,连著坑底那几声金属碰撞,一下比一下更沉。
    唐嵐转头看向女人。
    “你怎么会有这个?”
    女人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色还是白的。
    “我以前在04號干检修。”
    “后来呢?”
    “后来人死了一批,系统接管了一批。”她扯了下嘴角,没什么笑意,“我没死透,被留在锅炉水套里修管子,修了几年,才摸到这盒东西。”
    王虎听得烦躁。
    “少绕。你刚才说原始发动机是认门,不是烧的,什么意思?”
    女人看向他,眼里没有躲闪。
    “它不是普通动力炉。里面封著长城防线的旧认证模块。冷炉状態,系统认它是钥匙。开炉,认证模块热起来,旧保管链就会把整列车当成回收品。”
    老机修兵手里的热敏纸轻轻一抖。
    “对得上。”
    他抬头看苏元。
    “这图纸和咱们站里的供能迴路一模一样。不是假货。”
    陆明远那边也接上来了,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断断续续,还带著键盘敲击声。
    “我核过了,是真的。”
    “这不是我们这代保管系统乱叫,是按旧规矩抢资產。”
    苏元没接话,抬手把锅炉外壁那块检修盖又按回去一寸。
    “王虎,冷泉继续降温。別停。”
    王虎咧了下嘴。
    “你还真要跟它耗到底?”
    “不是耗。”苏元说,“是卡住它的流程。”
    他把那张老图纸抽过来,摊在车头。
    “泄压阀,检修盖,接地链,三条线。它现在喊开炉验明,是在走开炉前置步骤。只要照它的节拍来,下一步就是吊车顶,分解车体,再把锅炉和人一起拖进坑里。”
    唐嵐听完,脸色更冷了。
    “所以它不是要钥匙。”
    “它要的是拆完以后还能掛帐。”苏元把图纸推回去,“说得好听点,验明。说得难听点,先骗你开门,再按资產流程切块。”
    坑底又响了一声。
    这次更清楚。
    不是单纯的金属撞击,是轮缘压轨的回卷声。拖链在收,底下有东西在顶。
    小火趴在控制台上,尾巴绷得很直。
    “轮缘灯亮了。”
    它盯著监控图,声音发紧。
    “坑底三处光源同时上线。”
    屏幕上,拆解坑下方的黑暗里,三点轮缘灯先后亮起,紧接著又多出一圈低位红灯。那灯不是新装的,老得发黄,亮起来很慢,像是从铁壳里一点点挤出来。
    王虎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
    “真有车在底下。”
    老机修兵把纸拍在膝盖上,低声骂了句。
    “不是车,是备用车厢醒了。”
    唐嵐第一次把声音压得很低。
    “013號全员,后撤到联掛位。”
    年轻残存者愣了一下。
    “队长?”
    “听不懂就照做。”唐嵐盯著坑底,“底下那东西不是死的。它在回收链上往上爬。”
    车厢里立刻乱了一下。有人去扶伤员,有人去收工具,有人下意识往后退。刚才还在喘气的女人,这时抬起头,盯著坑底那三道亮起的轮缘灯,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变化。
    不是怕。
    是確认。
    “它们醒得比我想的快。”
    苏元看著锅炉压力表,又看了看坑底声纹。
    “不是来抢发动机。”
    女人转头看他。
    “那是什么?”
    苏元把手按在方向盘上,指节压住老旧皮套。
    “拉回头车。”
    陆明远在通讯器那头停了一下,声音顿时紧了。
    “什么意思?”
    “旧调度程序。”苏元说,“这三节备用车厢,不是来拆我们的。它们在替更上面的系统,把头车拖回去。”
    ── 2000 字 ──
    老机修兵一下抬起头。
    “所以它们是在抢权限。”
    “对。”
    苏元抬手,指了指门口那条还在滴水的积水带。
    “王虎,把接地链、绝缘钳、干帆布,全铺开。”
    王虎动作很快,已经蹲下去开始拆工具。
    “你要挡下拉力?”
    “不是挡。”苏元说,“是压住受力点。”
    女人盯著他,似乎想再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
    “你要把锅炉一直压在冷炉?”
    “嗯。”
    “那他们就只能按老规矩认门。”女人喉咙滚了滚,“原始发动机里封的,不只是认证模块。还有长城防线的旧插口。那是把车改成钥匙的接口。”
    唐嵐转头看她。
    “你能確定?”
    “我亲手封过。”
    女人从记录盒里把那枚长城金属插片拿出来,递给苏元。
    “当年04號出事,车组被切断通讯,只剩这东西能用。把它插进旧终端,再把头车怠速频率写进去,系统会认。”
    苏元接过插片,指腹在边缘擦了一下。
    冰冷,旧得厉害。
    他没多问,直接转身走向控制台。
    小火已经把旧终端拖出来,外壳磕得都是坑,屏幕边缘泛黄。苏元把插片往槽口一按,卡扣弹了一下,刚好咬死。
    “接频率。”
    “接哪一段?”小火问。
    “怠速。別高。”
    王虎把接地链一路铺到门口,绝缘钳压在链头,干帆布垫在积水边,动作一点不乱。
    “都铺好了。”
    唐嵐回头看了一眼013號。
    “全员掛联掛位,別让后车拖偏。”
    她话音刚落,坑底又传来一阵更重的回卷声。
    这次不是一处。三节备用车厢同时动了。
    监控屏幕一闪,底部轨道的红色標识一条条亮起,像有三条暗线正在下方復位。轮缘灯由红转黄,黄里又开始泛蓝。
    小火盯著数据,声音很快。
    “底下回收链拉力在升。”
    “链条锁了三次。”老机修兵盯著图纸,手心全是汗,“它们在对接。”
    苏元没抬头,手指在老式键盘上敲下第一串摩斯。
    噠,噠噠,噠。
    不快,节拍很稳。
    旧终端屏幕上一行行跳出底层文本。
    临时头车调度令。
    原始发动机待验明状態確认。
    伤员车组联掛中。
    外桥救援已完成。
    旧保管链触发冻结条件。
    陆明远在控制室那边瞬间明白了。
    “他在改条款。”
    有人在旁边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
    “这也能改?”
    “能。”陆明远盯著屏幕,声音哑得发沉,“他把调度链和现有状態对上了。条款里本来就有这一段,只是我们从来没走到过。”
    苏元继续敲。
    他没有急著去压下方三节备用车厢的动作,而是先把噬荒號的怠速频率一段段写进去。
    小火实时校准。
    “频率稳定。”
    “波形进入保管系统底层。”
    “权限写入。”
    坑底的拖链声忽然停了一下。
    短得不明显,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紧接著,三节备用车厢底部轮缘灯同时闪了一下,红灯灭掉,换成蓝灯。
    广播卡顿了半秒。
    然后,那个苍老的系统音第一次变了口气,不再是命令,而是確认。
    “临时头车……核验通过。”
    车厢里先是没人反应过来。
    下一句更清楚地压下来。
    “噬荒號,临时头车权限生效。”
    “备用车厢回收条款冻结。”
    “拆解流程暂停。”
    门口那几根防撞桩一根接一根落回地面。坑口上方的四组液压夹臂也停住了,钳口悬在半空,没再往下压。
    广播继续。
    “请临时头车按检修线行驶。”
    “请勿开启锅炉。”
    “请勿切断联掛。”
    “请等待下级回收链覆核。”
    整个04號基地先是死寂,隨后就是一阵接一阵的脚步声。
    有人从走廊里衝出来。
    有人拍著观察窗往外看。
    伤员舱、滤水室、锅炉间,所有还能动的人全往门口挤。
    “停了?”
    “真停了?”
    “保管系统让路了?”
    “头车权给那台破车了?”
    “刚才谁说要把发动机交出去的?”
    没人回话。
    那几个先前脸色发白、等著看苏元被拖走的人,这时候全像被人按住了嘴,只剩眼睛瞪得发直。
    唐嵐吐出一口气,抬手按住通讯键。
    “013號,保持联掛,不准动。”
    “明白。”
    王虎把接地链收回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咧嘴骂了一句。
    “总算肯听人话了。”
    老机修兵盯著坑底的蓝灯,眼皮直跳。
    “別高兴太早。底下那三节车,不是空的。”
    女人这时终於把记录盒合上了。
    她抬手,抓住苏元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急。
    “还有一件事。”
    苏元转头看她。
    “说。”
    女人望向拆解坑更深处,喉咙滚了一下。
    “那三节备用车厢里,不全是回收件。”
    她指向最底下那道黑得发沉的轨缝。
    “有一节压著当年没送出去的第二把钥匙。”
    话音刚落,坑底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碰响。
    咚。
    很轻。
    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车门。